李東陽十萬火急地把小皇子從醫館裡叫了出來,滿臉愁容。
朱祐樘知道事情不妙,問:“李先生,是不是三司不準處決邢簡?”
李東陽搖了搖頭,說:“不是三司的事,一夜之間二十余名官員上表,以各種理由請求辭官...”
那天,商輅看到那份名單後,不禁皺起了眉。
雖然他覺得這件事皇子做得有些操切,但還是以內閣的名義寫了個奏章,參奏順天府尹邢簡等人徇私舞弊,貪贓枉法,依律當斬。
顯然這並非是和朱祐樘搶功,而是這件事將會以什麽樣的形式了結,他無法預料,但他聞到了暴雨降至的氣息。
他明白,無論如何雨急舟險,都必須確保朱祐樘站在乾岸上。
商輅已經勸過這個年輕氣盛的皇子,如今他隻參奏四名官員,看得出已經是極為克制了。商輅不能再說什麽,也覺得或許是自己太過保守謹慎了。
很快太后旨意下來了:四名犯官,發三司會審。
提審邢簡時,三司官員們就察覺這件事有些異乎尋常的順利了。
邢簡身帶刑具,滿臉頹喪和無奈,有氣無力地把自己這些年收受的錢財交代了個乾淨。
然而,當主審官令人押他下堂時,他突然來了精神,大喊:“犯官還有話講!犯官要參奏官員賄賂於我,還參奏官員收我賄賂。”
隨即,他把這些年自己送過和給自己送過錢的官員姓名一一道來。
其中牽扯到內閣、六部一院、各地巡撫、布政使一眾官員。
直聽得會審官員渾身發冷,連忙製止。
和言語色得說:“邢大人,您不能讓我們為難呐,不如這樣,您回獄中,把想說得話寫下來封好,我們原樣得呈交皇上預覽。這種事我們不聽,也不看。”
於是,審到一半,又把邢簡送回了牢房。
誰想到,再提審另外三人時,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
這次涉及到了朝廷各邊鎮武將、各勳貴公侯、各鎮守太監。
這下會審官員確信事情並不簡單,只能依舊令兩人回牢房把事情寫下來。隨即連夜把幾人的筆錄及寫的東西封好,送到了商輅那裡。
商輅掂量著那幾包貼著封條的供詞,許久沒有說話。
房中一片寂靜,那官員覺得喘息的聲音也是如此刺耳。
過了許久,商輅才開口說:“你帶我去刑部,我去見見那幾個人。”
深夜,邢簡蓬散著花白頭髮,在牢裡低聲抽泣著。
這時,火光閃爍,那會審官員過來壓低嗓門,說:“邢大人,別哭了,商閣老來了。”
聽到商輅的名字,邢簡哭得更厲害了,連忙跪下磕頭,鼻涕、眼淚、口水交雜,說:“商閣老,下官該死,下官該死啊!”
商輅並沒理會他,單刀直入得問:“邢簡,是誰讓你這樣做的?”
邢簡磕頭如搗蒜,哭道:“商閣老,您是老臣,要救我一家老小啊!”
商輅歎息一聲,說:“虧你還記得尚有一家老小,你這樣做讓我如何救他們?你參奏的那些官員能放得過他們嗎?”
邢簡道:“商閣老,這層道理我怎麽會不知啊,但我別無他法。求您別問了,我說了,他們更活不了。”
商輅說:“我可以不問,也可以保你一家老小無憂,但你得答應老夫,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你另寫一份供詞,明日給我。”
邢簡自知必死,答應著,說:“商閣老,
我臨死前可否見一見我那結發之妻和不成器的兒子?” 商輅點點頭答應了。
為了這四份供詞,商輅一夜未眠,等他離開刑部天早已大亮。
他不敢休息,抱著著那幾人新舊兩套供詞,來見周太后。
講述完前因後果,商輅道:“依臣之見,這個案子可以了結了!此四人貪贓枉法,已無異議,當押赴各地問斬,以平民怨。”
周太后問:“那他參奏的官員那份口供怎麽辦?還有那些牽扯其中的官員。”
商輅道:“臣從沒聽說過還有一份口供。”
周太后明白商輅的意思,點點頭說:“那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這件事剛說完,懷恩急匆匆地過來稟報:“太后,禦史們又鬧事了,他們聯名參奏商閣老徇私枉法,包庇貪墨官員,企圖殺人滅口。他們說,那幾個犯官供出了朝廷官員貪墨,商閣老為一己之私,私改口供,包庇同黨,上不顧社稷安危,下有負百姓所望。要見皇上,還說必須要嚴懲貪官,整肅法紀。”
沒等懷恩說完,太后一臉疑惑地瞧著商輅說:“這也太快了吧!你不剛從刑部回來嗎?”
商輅心中感歎,這自然是有人從中串聯,早就等著自己這樣做了。但自己還能怎麽辦呢?那份口供要是直接遞了上出,風波更大。
他答了聲是,說:“這些禦史為何知道得這麽快,老臣也不得而知啊。”
周太后一臉不耐煩得對懷恩說:“讓他們鬧吧,皇上是他們想見就見的嗎?鬧夠了就不鬧了。 ”
懷恩答應了一聲,說:“太后,不止禦史,朝中還有十余名官員,聯名保邢簡。說邢簡為官清正,勤政愛民,貪鄙之事,實為人所構陷。還為此參奏了商閣老。”
懷恩說了一半,就沒再說下去,因為那些官員參奏的是商輅在保定府陷害忠良,違綱亂紀,縱容流民鬧事。他自然知道,這其實是參奏朱祐樘的。
周太后大怒:“那幾個人貪贓的事自己都認了,他們還鬧騰什麽?無非就是兔死狐悲!這件事我管不了了!讓他們鬧!把大明江山鬧垮了就不鬧了!”說著氣哄哄地走了。
商輅只能應著。回到文淵閣,內閣幾個大臣立即圍了上來,問他邢簡貪墨案和禦史及官員鬧事如何處理。
商輅說了太后的旨意,安排內閣盡快起草聖旨,把邢簡等四人押赴各地問斬。至於官員鬧事,他卻也沒什麽好辦法。
第二天,聖旨還沒發,已有二十余名官員上表請辭。
有的說身體老邁,不堪其職;
有得說能微德淺,有負皇恩;
有得乾脆明說了,朝廷辦事不公,不願與商輅同殿為臣!
如此一來太后和內閣不能再不過問了,她明白這些官員除了幾個腦子不明白跟著裹亂的,一大半是衝著朱祐樘去的。
這個孩子要查貪墨,有多少人心驚肉跳?又有多少人懷恨在心呢?
她又想起李子龍那句話:若立朱祐樘為太子,必定天下打亂,江山不保。
太后招來商輅和萬安商量,最終決定,召皇子朱祐樘即刻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