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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孝宗》第97章 良醫明相
  躍動的火光映著李言聞黑瘦的臉頰忽明忽暗,一陣冷風吹過,背後陣陣涼意,而胸前被火烤得暖洋洋的。

  女兒不在,他心不在焉地用樹枝挑動著火堆,似乎要讓那團火苗燃燒得更旺一些。

  燃燒的枯枝劈劈啪啪地爆裂迸出火星,濺在了手臂上微微一痛,他在意識到自己離那火堆太近了。

  他站起身來,轉身瞧向漆黑的夜空,想起了師傅,想起了於謙和他那首《北風吹》。

  北風吹,吹我庭前柏樹枝。

  樹堅不怕風吹動,節操棱棱還自持。

  ...

  剛吟兩句,卻聽那破敗不堪的廟門開了,一個蒼老的聲音接下了後面三句。

  冰霜歷盡心不移,況複陽和景漸宜。

  閑花野草尚葳蕤,風吹柏枝將何為?

  北風吹,能幾時?

  ...

  “況複陽和景漸宜,北風吹,能幾時。言聞,四季輪回,有冰霜,便有暖陽!難道你曾歷經冰霜,就無視暖陽嗎?心中若有節操在,管他暖陽或冰霜啊!這是於少保的詩,你真的明白這首詩的意味嗎?”

  李言聞沿著聲音瞧去,破壁殘垣下,一白須老者正望著自己,火光映射在他的雙眸之中。

  “商...商大人...你怎麽會在這裡?”李言聞認出了那人就是商輅。

  “言聞,一別二十年了,你還好嗎?你們公子好嗎?”商輅言語飽含關切之情。

  “公子...八年前就去了,死在了西北。”李言聞談及此事,眼中噙滿淚水。

  “門外那女娃與你們公子小時候一般模樣,想必她是?”商輅問。

  李言聞點點頭,說:“公子自知病重不治,把那娃兒托付給了我。”

  商輅淚中含笑,點點頭說:“忠良有後,那便好,那便好。這麽多年你為何不來找我?”

  這句話似乎觸及李言聞的痛處,他冷冷一笑,說:“我們是私逃的軍戶,是叛逆賊子,隻敢隱姓埋名,哪裡能連累本朝忠臣商閣老。”

  商輅聽出他言語中的譏諷之意,歎息道:“我與你師傅王文大人同為景泰皇帝閣臣,志同道合,情誼不同旁人。先帝奪門還宮,王大人和於少保蒙冤受死,我則削籍除名,當今聖上親政之後,重新啟用我,也給於少保和王大人平反昭雪,為何你們還要隱姓埋名?”

  李言聞道:“他是給我們昭雪了,但又有何用?我師傅全家二十余口,只剩下這麽一個獨苗,他一紙詔書,說我們無罪,我們就要感恩戴德嗎?這些年芷蘇陪我流浪江湖,我們習慣了,心也冷了。”

  商輅能夠體會李言聞的心思,他點點頭說:“言聞,我知道你是個忠實純良之人,我知道,先帝對不起你們,但你真的知道你師傅的心思嗎?你真的想讓門外那個孩子隨你漂泊下去嗎?”

  李言聞沉默了,他望著那即將熄滅的火堆,想到了自己,不知那熄滅的到底是怒火還是希望。

  他醫術高明,糊口沒有任何問題,但江湖漂泊,歷盡寒霜,受人冷眼,只有自知了。

  “我師傅除了滿腔恨意,又能作何感想呢?”李言聞說。

  “言聞,你這話就錯了,你師傅當年是堅定擁護景泰皇帝的,你知道這是為何嗎?”商輅問。

  李言聞那時年幼,這些事朝廷中的事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商輅見他沉默不語,繼續說:“你師傅此生立志,‘不為良相,便為良醫’,他醫術高超,

若行醫濟世,成就必不亞於你。  然而,他還是入朝為官,竭忠盡智,輔佐景泰皇帝。這是為何?只因景泰皇帝受命於社稷將崩之際,重用賢德,體恤民下,挽大廈於將傾。

  只因景泰皇帝是英主,賢主。

  那他又為何反對先皇複位呢?這個我不說你也是明白的,先帝親佞遠賢,不聽忠言,以至於土木堡之敗,幾乎令我大明蒙受‘靖康’之辱。

  但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無論誰做皇帝,江山始終是大明的江山,我們這些做臣子的為何要舍得性命去幹預廢立之事?

  那是因為我們良知未喪,心系黎民啊!我們都盼著聖主再現,盼著江山大治,盼著大明中興啊!

  你能懂我們這些老臣的心思嗎?

  言聞,我可以明白跟你說,我在門外那個皇子身上看到了大明的希望,看到了黎民百姓的希望。

  我與你師傅相交多年,我深知他的性子,若他還活著,必然也讚同我這些話的。

  多余的話,我不同你多講了。我隻告訴你,你現在救得不是皇帝,而是皇子的嗣君之位,是萬兆黎民!這是你行醫濟世所萬萬不能的。

  退一步講,你真的忍心王大人的後嗣隨你遊蕩於山野之間,嫁於村漢莽夫了此余生嗎?

  我的話望你能聽得進去,若你改變主意,明日卯時便到前面路口等我們一同進京,若你堅持己見,我也無可奈何。”

  說完蹣跚著往門外走去。

  李言聞瞧著他那老邁的背影,想過去攙扶,但腳卻像釘在了地上一般,沒能挪動。

  剛剛商輅進入院子的時候,和朱佑樘請求,要單獨和李言聞談談,朱佑樘見他面有悲戚之色,帶著一團疑問,點了點頭。

  拉著那女孩在門外找話題閑聊,得知她名字叫李芷蘇。

  朱佑樘問:“聽說有兩種藥材,一個名叫白芷,白芷花兒淡雅美麗,有堅毅執著之意;一個名叫白蘇,白蘇則有思念之意,不知姑娘姓名可於這兩種藥材有關?”

  那女孩咯咯地笑道:“沒瞧出來,你還懂藥材,我只知道白芷、白蘇是藥才,可用於通筋活絡,至於這般寓意我就不知道了。”

  “你父親能給你起這個名字,說明也是讀書之人。人都說學成文武藝,貨賣帝王家,令尊醫術高超,又心懷百姓,為何偏偏不肯為官呢?”

  那女孩笑了笑,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我父親嫉惡如仇,又不善權變,良相無望, 做個良醫豈不正合適?”

  “不為良相、便為良醫。”朱佑樘沉吟道。

  聽到這句話,鉤起了朱佑樘別樣的心思。

  這八個字源自宋代名臣范仲淹。慶歷四年,范仲淹向宋仁宗上《答手詔條陳十事疏》,以整頓吏治為核心,提出要限制冗官、改革科舉、減輕徭役、整治武備、厲行法制。史稱“慶歷新政”。

  讓朱祐樘觸懷的是,慶歷新政只是一次小小的改革,反對之聲依然巨大,仁宗算是明君,但最終也無奈廢除了新政。可見改革之艱辛了。

  朱祐樘倒是覺得改革這件事,既像治病一樣,有時需沉屙用猛藥,有時則應溫藥治頑疾,又像打仗要因勢而行,見機而發。

  其中的奧義玄妙,比治病用兵之道還要深刻。所以自古以來,名醫名將無數,而真正能改革成功的卻沒有幾個。

  但他依舊笑呵呵的對李芷蘇說:“我懂你父親的心思,但我依然覺得,這可惜了你父親的本領了。”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李芷蘇不卑不亢,說話時候的總是笑嘻嘻的。

  朱佑樘隱隱覺得她果然人如其名,人長得淡雅恬靜,但心中卻藏著一股堅韌執著的盡頭。

  這時,商輅從院內走了出來。

  李芷蘇見他年老,連忙過來扶它。

  商輅拉著李芷蘇仔細打量了一會兒,道:“你是個好孩子,和你父親長得也像。”

  在回保定城的路上,朱佑樘問起她太師父是誰,商輅回答:“那不是她太師父,而是她祖父。就是景泰朝內閣大臣,吏部尚書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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