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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之書:陌生人的故事》三.一.一千六百五十六-四-二十三 沃杜布 埃文
  (3.1.1)656-4-23 沃杜布埃文

  安東尼奧的書囊括了語音、詞匯、語法等方面,古代文在它們的描述下大約給了讀者一種繁瑣的、令人費解的印象,對初學者是件壞事,它要求太多天分和勤勉了。埃文不太確定安東尼奧究竟好意還是想讓自己知難而退。吃力地記完了發音、變位和變格表,埃文翻到後一頁,講解的是如何以古代語施咒,並列舉了一些基礎的咒語。他忽然見到一張陳舊的字條,夾在其中,“我很高興你通過了第二個考驗。接下來是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你的眼前一個有趣的咒語,你試著找出來。安東尼奧。”

  第一個考驗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埃文有點詫異,看來歷史學者上午還有沒說完的話。埃文想著,最終的考驗不算難,為什麽不試試看呢?如果是真的,那我倒是可以學到一個咒語。年輕人若有所思地仔細尋找,在這一頁找到了蔽除隱秘的咒,作為學徒練習的基礎咒語,就算被施展失敗也不會招來災禍。他輕聲默念了幾次,然後很熟稔地說道:“大自然從來沒有欺騙過我們;欺騙我們的,始終是我們自己。”

  一秒鍾過後起效了,上面的字突然變化,與剛才的不一樣,“ad rosam per crucem, ad crucem per rosam——閉上眼念咒,不可睜眼,三次後,說出我的名字,安東尼奧。這是用於通訊的法術,很危險,請小心,務必發音正確。”

  年輕人依照字條的囑咐,一點也不遲疑地閉上眼,小聲持咒。

  “晚上好,埃文,不用閉眼了。”埃文差點被嚇了一跳,睜眼後卻看見一個人燃了一隻蠟燭,坐在他面前,從模糊的輪廓上辨別,不是別人,是安東尼奧先生。模糊的景象漸漸清晰,埃文一下子就知道自己到了學者的小屋,這裡是他的書房。

  “哈,看來我很嚇人。”學者戲謔地說。

  “抱歉,先生,這太突然了。”埃文鎮定下來。

  “你能通告第二個考驗證明你在古代文方面真的很有天賦。我們長話短說,我現在教你一個簡單的儀式,它可以給予你的精神世界一定的保護。”安東尼奧輕輕地說:“你需要認真記下我的動作和說的咒,儀式的任何步驟出錯都會導致不可逆轉的結果。好了,讓我們開始吧。”

  “在此之前,先生,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當然,更何況你已經問了,我也不介意你再問幾個。”

  埃文並非突然想到,從上午他就有些迷惑,在他看來,安東尼奧沒有把擁有者相關的事情講明白,可是,這也許不算先生的過錯,對安東尼奧來說,這些都是再淺顯不過的知識,“什麽是精神世界呢?”

  “埃文,”安東尼奧竟然笑出聲了,雖然沒法看清楚學者的表情,但是埃文確實聽見了笑聲。學者說道:“我想要確認你的意思是,你是擁有者,不知道精神世界,不知道自性是什麽。”

  “是的,先生,在這方面,克萊門特導師幾乎沒有教導過我。”

  “精神世界依托於擁有者的觀念所存在,它不是實體。”安東尼奧說。埃文有些聽明白了,卻也不敢繼續深究。

  “什麽是自性?”

  “很有趣也很複雜的問題。我可以談一談某個流派的見解——自性服從於你,但另一方面又統治著你,這依賴於你並且包含所有那些具有類似心靈的人。他們所指的自性是一種集體的性質,

是擁有者之為擁有者的整體象征。”  年輕人眼睛睜大,不能理解這段文字的意思,卻能感覺到似乎世界所有的問題都匯聚這一個問題上,但是思索、回答它都令人為難,很可能是因為這個問題把普通人和擁有者完全分割之後,導致了各種奇怪之處,思考它的人仔細一瞧,原來是愚笨者的智慧。

  “埃文,醒醒!你可以以後再想明白。我們得開始了。”

  安東尼奧把埃文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他顯然已經習慣了埃文在交談中時不時地走神。這位臨時的導師花了很多力氣講符號的作用以及刻寫順序,無需特殊昂貴的材料,將它們寫在紙上就行,然後才是咒文的部分,相對來說不繁瑣,是詩歌《靈魂的朝聖(the pilgrimage of the soul)》其中的一段,但是要想儀式起效,就得用古代文念它,最後的步驟是誦念受術者的名。

  埃文進行實際操作,不得不細心謹慎,這是第一次施展儀式,他感到曾經的生活不再是一片全景,可以欣賞神秘、魔幻的景色。擁有者的旅途確實與普通人不同,或許這是錯誤的想法,就像認定其他人必定認同我們所認同的想法一樣。失誤了一次後,大約過了一小時,年輕人得到了與他想象不一樣的成果,只是一瞬間的亮光閃爍,沒有異象、沒有神秘莫測的聲音,儀式完成了。

  “很好,埃文,你真的很有天賦。”安東尼奧仿佛見到了什麽新奇的東西,看上去高興極了。

  埃文羞愧地發問:“安東尼奧先生,你會繼續教導我嗎?”

  “當然了,我們約好了的,明天你可以過來,但是我希望今夜的事情是我們的小秘密。”學者用能看穿人的目光凝視埃文,他能看出來埃文正在進行艱難的決定。

  “先生,”埃文下定決心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學者,“我其實......不知道我的自性是什麽。”

  四下沉默,年輕的埃文愈發不安,通過理性的思考,他能想到,擁有者不知道自己的自性不是件平常的事情,就像夜裡的沃杜布海岸聽不見潮汐的湧動。安東尼奧短暫的無聲使不安的感覺一點點擴大,仔細思考下去,埃文意識到不知道自性的人絕無可能成為擁有者,因為兩者不擁有完全相同的構造和思考方式,在不同的框架中生活,你是誰,便是誰,沒有誰能擺脫這道命運的枷鎖。

  “這不算什麽大問題,埃文,至少你可以持咒,可以感覺,見得到神秘、魔幻的存在,但是請你一定不要再告訴其他人了,我會替你想想辦法。這幾日你必須抓緊學習,我向你承諾過25號回給你一個答覆,但是需要你在儀式中找到你想要的東西。”

  埃文分不清學者所說是實話,還是安慰,但是他不會放棄思考。安東尼奧最終說服埃文短時間內不要再去尋找問題的答案,要他在這幾天多學習古代文的知識,為28日的儀式——尋找殺害克萊門特的凶手做準備。在這一點,埃文也希望自己能夠順利,沒有人想一味地做命運的仆從,盲目地生活。當然,他對於學者的信任又達到了一個高度;然而,年輕人還是相信一句名言,我們的弱視使我們看到的不過是一片連綿不斷、模糊難辨的迷霧,可是埃文不會逃離,只會更堅定地走自己的路。

  臨別的時候,學者說道,“我替找了一位新的導師,明天你會見到他。”埃文有些吃驚,也很感激這份恩情。

  “那麽,晚安了,祝你好夢。”安東尼奧示意埃文閉眼,學者把咒語倒念。

  等到埃文睜眼後,周圍的光影和色彩飛速變化,歷史學者的身形快速消散,而睡意和疲憊感向埃文襲來,他需要休憩。

  “聽呀,時序女神的飆風,已在精靈的耳裡砰轟”,練習了一個咒語,吹滅油燈後,埃文躺在小屋的床上。維持通訊和施展精巧的儀式差不多耗盡了精力,他的感覺猶如孕育的新生,墜入了溫暖的光,光芒將身體緊密地包裹,然後在波浪中搖擺,以便感知到周圍的一切,以便所感知到的一切都成為埃文的一部分,一切都非虛無,都是實在、具有意義的。等到擺動平息後,隨之而來的是一些些聲音和一張張面孔,就像沃杜布的夜空,被明亮的繁星點綴。

  半醒半睡的時候,埃文睜開眼睛,坐起來,環視四周,發現自己又來到了聖波拉修斯教堂,坐在長椅上。這其實是埃文第二次來到精神世界,回到了這個地方,曾經在這裡與克萊門特牧師告別。

  中殿空蕩蕩,陽光透過玫瑰花窗,四下一片溫暖和神聖。與第一次不同,講經台上多了一本書,埃文不需要翻看就知道是什麽內容,因為他是此地的主人。他發現了有趣的事情,《讚美新騎士團》正安靜地躺著。

  安東尼奧先生說的是真的,埃文想著,可是為什麽書出現在這裡了?是因為它有什麽特殊的地方嗎?

  愚蠢的人才會把問題都想通,聰明人會保持一定的興致,讓它們對自己持續啟發,因為這些問題的答案對於愚蠢的人來說,就像一場旅行的終點,在那裡很可能就失去了找尋新東西的動力,但是對於真正的聰明人來說,旅行本身就是很新奇的東西,它需要的是自己的感官和一顆永遠好奇的心。

  埃文大概知道了這點,事實上,除開復仇方面,他的聰明和謹慎沒有得到限制。他讀了一會書,離開精神殿堂。

  “做個好夢,埃文。”

  又是新的一天,埃文起得更早,他花很多時間將昨天的儀式和咒語慢慢地、清楚地重複默記了一遍,發現他的記憶力更好了。這個小成就沒有使得他滿足,但是卻是使他高興的,至少把死亡帶來的哀慟放到一邊,更何況花在古代文上面的時間換來的不是錯覺,而是實實在在的成果——達到了安東尼奧先生要求的標準。

  年輕人穿戴整齊,去做晨禱,講經的台面已經有了些灰塵,以往瑪莉會把四處打掃得一塵不染。埃文沒用手擦拭,使了咒,結果弄巧成拙,將灰塵吹得一地。我可以不使咒,應當節製,埃文想著,抓起燈心草認真擦拭。時間有時過得很快,有時很慢,有時似乎停止了,在思考的時候,埃文確定了一個念想,我不需要滿足,但是渴望知識、力量,不意味著濫用。

  某人的筆記:如要言說,必先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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