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們來給我送飯時,腳上不慎露出了綁的白布條。
情緒一激動就會流眼淚的老毛病又犯了,不過這次沒人給我擦了。
我什麽也沒問,因為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出聲也只會嗯嗯啊啊,平白惹人厭煩罷了。
我的手依舊抖,握不緊筷子,“磕噠”一聲掉在地上,孫子沉默的給我撿了起來,洗了洗又重新遞到我手裡。要是兒子,估計會歎氣,要是兒媳,更不用說了,肯定又要指桑罵槐,說我氣人故意找麻煩了。
今天的飯依舊是大米湯,但卻格外難吃。
一連吃了好幾天大米湯,我都不知道酸甜苦辣是什麽滋味了。
也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辦白事的七天,都是大米湯配白饅頭,我怎麽給忘了。我原以為是他們故意懈怠我了呢。
一直盼著回來的妻子,只怕是等不回來了。
我的腰板一瞬間變的佝僂,我開始嗚嗚的哭,痛哭,支撐我的那片天,塌了。
文秀是我的妻子。
她姓白,是我1967年從白家莊用兩袋玉米換回來的媳婦。
那時候饑荒,大家都窮,我們家也不富裕,割肉掏出兩袋玉米後,我們很長一段時間都在啃樹皮,吃野菜根。
文秀沒什麽怨言,那時候依舊流行婆婆搓磨兒媳,她跟著我受了不少苦。
我覺得理所當然,百善孝為先,兒媳再怎麽也要孝敬婆婆,因為我從小被母親灌輸的思想就是這樣。一代代傳下來的惡習,我身處其外,自然不知其個中滋味,便覺理所當然。
後來不知世道怎麽了,突然變了,要求什麽女權,要求提高女人的社會地位。
流行的那套婆婆搓磨兒媳的那套不時興了,流行婆婆哄著兒媳,寵著兒媳,相互平等尊重。
文秀與我皆留在了舊世道。
文秀好不容易熬了半輩子,在我娘的手裡被搓磨,現在好不容易輪到她熬出頭,做了婆婆,如今反倒仍是她受氣,她怎麽肯。我們沿用舊的一套來對付新娶得兒媳,但兒媳瑞紅是個性子剛烈的,不任我們揉搓圓扁,後來我們的關系一直水火不容,相互指責怨懟······這段暫且不敘。
這麽多年,半身癱瘓著不能動,日日閑思回憶從前,又加上如今網絡發達世事見聞頗多,反倒讓我想清楚了很多,可惜舊事難重來。
無奈。以前糊塗,做的混帳事多了,老來便遭了報應。
接著敘文秀,文秀的身體一直很好,但也只是相對於我來說,她常年吃的藥不比我要少,算不得硬朗結實卻也並非風吹便倒的,我原以為,我會在她前頭走的。
文秀發病突然,120來接走的,一連住了兩個星期。這個期間都是兒子兒媳和兩個閨女輪流照顧我。
我癱瘓在床,話也講不出,我不問,他們也不講給我聽,只是說他們娘很快就能回來,娘沒事,過了危險期,正在修養。
我擔心,但無濟於事,這麽多年我是個只能依賴她的廢物。
他們跟我講文秀的近況時,我的淚總是控制不住,像個孩子一樣哭,樣子醜極了。
我怕。
我怕死,我也怕她死。
文秀沒回來的那幾天,我經常失眠,乾涸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天花板,生怕一個噩耗傳來。
現在好了,不用每天提心吊膽的擔心焦慮了。
人沒了,家沒了,以後就剩我一個人獨自流轉了。
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上,連她的身後事都沒參與。
我怪他們,卻也不怪他們。
他們擔心我受刺激,一下子緩不過來進icu,以前也進過,因為受文秀的話刺激,心臟受不了,有例在先,他們選擇瞞一段時間再慢慢告訴我。
怪不怪又能怎麽樣,我就一糟老頭子了,一身的麻煩,跟文秀見面不過遲早的事。
最沒用的事就是流淚了,而我除了流淚什麽也乾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