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三間小屋就剩了我一個,倒是冷清的很。
以前她進進出出,忙活裡外,把曬紅的桃子都收進來,將我失禁弄髒的衣物和床鋪被褥都洗乾淨曬好,陽光好時,她會喊幾個交好的鄰居幫忙,將我抬到院子裡曬太陽,聽她們閑聊八卦。
三間小屋雖然破,卻被她打理的井井有條,連同我一起,從不失溫馨。
而如今,只剩下空。
老輩子人規定下來的傳統,死人的東西不吉利,放在家裡晦氣。
她的衣物和被褥被兒子閨女們收拾了一番,拿出去燒了。我就躺在床上側著頭眼睜睜看著他們動作,連開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我也不能拒絕。老輩子留下來的規矩破了會被人說閑話的,沒想到我都這麽老了,不出門探詢世事卻還是這麽在乎別人的眼光。
兒女們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了我們兩個老東西留下的存款。
她的衣服裡裹著兩千,箱子裡的存折上還有兩萬。
他們和鄰家的弟兄們談論著這筆錢的歸屬,我扭過了頭,幽幽的歎了口氣。
我閉上了眼睛,卻閉不上耳朵。
煙氣繚繞,他們就站在我床前抽煙聊天。房間小,老舊的單人沙發坐不下他們。
我自打患病後就再沒抽過了,不是不想,而是條件限制,我已經再買不來煙了,而文秀和女兒她們也不會給我買,她們巴不得我不抽呢。
老早以前她們讓我戒煙戒酒,聽不進勸,後來再沒了癮。如今聞到這滿屋氣味,恍如隔世,隻覺得嗆的慌。
人啊,果真會變。
就這麽隨著文秀去了,好像也不是不行。臥病在床的這麽些年,也早該活夠了,就是這副殘軀一直拖著不死,才拖累垮了妻子。
如今她倒先我一步離去了。也不知她走的時候難不難受,怨不怨我。
耳朵裡響起了不知哪年聽過的小曲兒,嗡嗡的在耳邊轉著旋,倒是好聽的緊。
我乏了。
任憑他們商議著今後如何處置存款處置我,我也聽不清了。
精神強撐至此已是極限了。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我的精神頭就大不如前了,最近也睡的不安穩,總是睡著睡著就醒了,有時醒著醒著又睡過去了。
我老了。很早以前就老了。
文秀也老了。
前年她就說過,她已經扶不動我這個一米八的老男人了。這兩年她不再日日扶我坐起來吃飯了,幫我翻身清理汙垢也要花費好大力氣,時常癱坐在床上粗喘著氣。
我們都老了。不知他們發現沒有,我們已經老到需要人照顧的地步了。或許發現了當沒發現一樣。
他們都很忙,忙著生存,忙著工作,忙著生孩子,忙著買房子,忙著供孩子上學。
唯獨沒有時間照顧我們。
我們不再是他們的利益相關體,連同親情也有了代替,我們變成了累贅。
沒人主動提及這件事。
一旦開了口,就意味著要把我們兩個老家夥接到家裡,輪番伺候了。
我心中是怨他們的,大兒子,兩個閨女,無一堪當大用。
也怪我們年輕時糊塗,將兒女們沒有教育好,相處間怎麽就跟兒子兒媳結了仇,兩個閨女怎麽就嫁進那般人家,我悔啊!
可再悔又能怎麽樣?
我如今還不是如同粘板上將死的魚,聽他們如何將我做成魚湯?
我的眼淚又控制不住了。
沒人注意我眼角掛著的淚,即便看見了,怕也隻當我因文秀的死而難過。
睡覺吧,睡了就不用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