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行簡躺在潮濕的地面上,兩眼放空。
輕而快的腳步聲在地牢中響起。食盒被晃得“嗒嗒”作響。這聽上去可不像是往常送飯的那個大塊頭和尚。更像是一個蹦蹦跳跳的小孩子。
太奇怪了。難道說這裡還會有什麽人嗎?
孟行簡僵硬地扭過頭去。借著火把晃動的光,他看到了一個瓷娃娃般的小男孩。
小男孩蹲在欄杆邊,歪著頭看他。
孟行簡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牢裡度過了八年。這八年裡,除了給他送飯的大塊頭和尚,他沒有見過其他活人了。陡然間看到這麽漂亮的小男孩,他有點恍惚。就好像是在深冬時見到蝴蝶那種感覺,驚奇又驚喜。
小男孩先是打開食盒,然後張大嘴巴“哇”了一聲,接著再是歉意地看著他。只見食盒裡的粥灑出來了大半。唯一的一碟小鹹菜也沒能幸免。
“你是翻著筋鬥來的嗎?”孟行簡爬起身來,打算去那僅存的小半碗粥。
男孩拿著碗,小小地向後挪了一小步,“晚輩江稚魚,聽聞前輩的蠱術出神入化。想要慕名一見。”
“怎麽?見不到就不給我吃飯了嗎?”
“怎麽會呢?”江稚魚將碗放到孟行簡面前,故作詫異道,“頂多是晚輩因未能得見,心中煎熬難耐。日後給前輩送飯時,次次都翻著筋鬥而來,以解心中煎熬。”
用調侃的語氣說著威脅的內容。
江稚魚慢吞吞地打開食盒的第二層:“前輩不必多心。晚輩只是苦於在寺中求學已久,仍是一無所獲。所以特來拜訪前輩。若是前輩願意演示一番,晚輩也願意孝敬前輩。兩全其美,您說是不是?”
食盒的第二層是一隻烤鴨。焦脆的外皮上泛著蜜色的油光,肉類的香味衝擊著人的嗅覺。
孟行簡看了眼江稚魚烏黑的發頂,背對他重新躺下,“不必多心?誰知道你是什麽東西?想做這大慈恩寺的俗家弟子必須是北境權貴人家的孩子。窮人家的孩子要麽乖乖剃頭做和尚,要麽滾蛋。現在一個權貴家的孩子說想學我一個犯人的武功?”
“您信佛嗎?”孟行簡聽見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響,應當是男孩坐下了。
這小孩怎麽回事?還打算和我促膝長談不成?
“不信。”孟行簡敷衍道。
“您信。”江稚魚說話還帶著孩童特有的小奶音,軟乎乎的,“您相信佛的存在。佛存在,錯的便是佛。是佛不開眼,才有了如今的悲劇。可如果佛不存在了,您說錯的是誰?”
孟行簡猛地坐起身來,盯著江稚魚。
“您的悲慘過往,我有所耳聞。所以知道您還活著後,我深感詫異。”軟乎乎的小奶音像是一把尖銳的刀,捅在孟行簡的心臟上,“您妹妹的死,難道不是您的錯嗎?是您一意孤行,是您異想天開。”
“閉嘴!”孟行簡撲到欄杆前大吼。
“您,該不會覺得自己做的這些,是為了妹妹吧?”江稚魚看著他,笑得溫和。
你該不會以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妹妹吧?
你做的這一切,只是為了你那虛偽的,可憐的內心啊。
你的妹妹從來都不是你理想的支持者,從來都不是。
只有你在自欺欺人。
妹妹活著的時候,你騙自己說妹妹是支持我的。你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半大的女孩要如何活下去。你堂而皇之地把她拋下了。
妹妹死了,你又騙自己說是佛的錯,是佛狠心歹毒。端錯碗的是你,偷偷溜走的也是你。
所以你到底在做什麽啊?
醒醒吧,該為妹妹負責不是被你殺害的同村人,更不是佛。
而是你啊。
“前輩還是仔細考慮一下吧。”江稚魚收了食盒便走了。
自私的喪家之犬被留在陰暗潮濕的地牢中,被扣押在無盡的悔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