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門窗緊閉,寥寥幾個侍從靜默的站在大殿的兩側。厚重的龍涎香一層又一層地堆疊起來,壓得人昏昏沉沉,喘不過氣來。
張彥生端詳著面前的男孩,心中頗為滿意。
男孩的模樣秀氣而又不失英氣。眉尾上挑,帶了點凌厲感,衝淡了那雙含情眼的柔和。嘴唇單薄,銜著唇珠,唇角微微下垂。給他增添了明顯的疏離與冷漠感。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像是南方冬日裡少見的冰,薄薄的一片,清冷而又易碎。
張彥生揭開珠簾,緩步而出,“吳長老已經都和你說過了吧。我是你的父親。”
“孩兒見過父親。這一路承蒙吳長老教導,孩兒已經有所知曉了。”江稚魚畢恭畢敬地朝張彥生施禮。動作標準,態度端正。聲音平穩,吐字清晰。可以說全是技巧,毫無感情。
這一下子把張彥生整不會了。他想這鄉間長大的孩子,沒多少見識。陡然間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是一個位高權重的大人物,應當是又驚又喜的。先是孩子不敢喊父親,接下來他便可以擺出慈父的姿態,叫孩子不要害怕雲雲。這孩子這麽如此冷漠,一點都不按劇本走?
不過他好歹也是一代齋主,面對這種出乎預料的小場面,他很快反應過來。醞釀了一下情緒,“孩子,你是不是還在埋怨父親?我知道你這些年來受了苦。但你要明白,父親當年是迫不得已,才會丟下你娘。誰知你娘死的早。快讓我仔細看看,哎,你的眼睛可真像你母親啊!......“
江稚魚維持著一個被父親傷透心的冷漠兒子形象。但當聽到那句“你的眼睛真像你母親”時,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了自家母親那雙狐狸眼。
自家母親以前總說他長相全隨了他那不知名的爹,哀歎自己費心費力生了個一點也不像自己的娃。說的時候,那雙狐狸眼哀怨地盯著他。這個時候他就需要趕緊去西大街的鋪子,買一盒芙蓉糕。母親接了芙蓉糕,眼裡便全是笑,示意他可以麻溜地滾蛋了。
明明就是想吃芙蓉糕了,卻總要說上那麽一套借口。
江稚魚廣袖遮面,藏住笑,還抹了抹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
張彥生以為這孩子是被自己的話所感動,於是將話題引入正題:“後日齋中擺宴,你到時候去見見你的哥哥姐姐,也去認識些齋中叔叔伯伯。父親這麽多年來愧對於你,是想要彌補的。今日一見,你是個聽話的,不像你哥哥一樣整日胡鬧。父親很是高興。隻盼你日後也能爭氣些,別叫我失望。好了,時候不早了,早些下去休息吧。”他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江稚魚的肩膀。
這是在暗示什麽?
不要像哥哥一樣整日胡鬧?據江稚魚所知當歌齋少主,張慎之可是個驚才豔絕的人物。聽張彥生的語氣,張慎之像個不爭氣的混球。還有聽話,聽什麽話,聽誰的話?難道說這當歌齋父子倆有了什麽分歧。這當爹的鬥不過做兒子的,所以這才找一個次子回來?如此保密,是怕張慎之會對這個次子動手?
這才剛認爹,後日便大宴。這麽著急地要次子出現在所有人面前,以此來表現對次子的重視?呵,無非是想表示你張慎之不聽話,他張彥生有的是兒子去做這個少主。
不過永安郡主會這麽輕易接受這麽一頂綠帽子?張彥生當年娶永安郡主的時候,立誓說自己這一輩子得妻如此,絕不另娶。兩人的結合在南漠一度被奉為佳話。而現在這個次子可比二小姐張槿之還小三歲呢。還是說這夫妻倆達成了一致?
越來越有意思了。
一個侍女領著江稚魚來到一個院落——弄玉小築。
院子不大,但精巧異常。推開院門,入眼的是曲折遊廊。兩側是跌級花壇,種著南天竹。稍走幾步,步入石汀小道。假山跌水映襯著荷風八面亭,雅致動人。穿過這亭子,便是主屋了。
屋內什麽紫檀雲紋床,珊瑚迎門櫃是一應俱全,一塵不染。但屋內也是空無一人。
那領路的侍女忙前忙後,又是掌燈又是點香的。一個人把丫鬟小廝的活一並幹了。末了,規規矩矩的站好,還問:“少爺,可否需要沐浴更衣?”
一通忙活下來,侍女也是累得夠嗆。她喘得有些急,白嫩的小圓臉上染上了紅暈。圓溜溜的眼睛如幼鹿般望著江稚魚,似乎在懇求他別再多事了。
人在疲憊的情況下,回答問題多是敷衍的。看來今日是沒有問話的必要了。江稚魚揮揮手,示意她可以離開了。自己則是和衣而臥。
乏了,有什麽問題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