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山紅葉間,秋燕掠過。
燕善恐懼又好奇地盯著面前的老人。他想要掙脫,卻發現老人枯槁的手掌竟十分有力。
燕善顫顫巍巍地發問:“你是……誰?”
老人收回雙手,退後兩步,作揖道:“老夫姓齊名璟,別人都喚作老夫木伯。”
燕善連忙起身還禮:“我叫燕善,是風伯部落的。”
“老夫剛剛初次見到燕公有些許激動,動作魯莽,還請燕公多見諒。”
“你叫我……燕公?”
“是的,老夫來自鯤鵬湖山西邊的木伯部落。”木伯將雙手背到身後,繼續說,“老夫這輩子碌碌無為,只會一手算卦的絕活。”
“算卦?”
“也就是能預知未來。”木伯看向疑惑不解的燕善,耐心地講道,“老夫遇見你將在十八那年乾出一件驚天動地的事。但是老夫大限將至,想還在人間的時候,瞧一眼真正的傳奇。”
言罷,木伯倏地掏出長劍,迅速在燕善的手背上開出一道細長的傷口。燕善的手背滲出鮮血。但是這鮮血並不是赤紅色,而是已經發蠟發黃。
二人好像都並不驚訝,燕善趕忙用嘴堵住傷口,木伯則欣喜地笑了起來。
“甚佳,甚佳。和老夫所預料的一模一樣。”木伯將長劍重新收回腰間。
燕善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盯著這位奇怪的老頭,問道:“木伯,你能告訴我十八歲時到底會做什麽嗎?”
木伯搖搖頭,說:“如果老夫告訴你了,就不知道真的會發生什麽了。不過,有一件事老夫可以講。”
“什麽?”
“你的壽命只有十八年了,不過不是因為獻祭,而是因為你的哮喘病。”木伯指了指燕善的胸口,“也許讓你成功的不是決心,而是沒有退路的絕望。”
木伯說完,竟然下跪拜起了燕善。
燕善始料未及,連忙上前攙扶。
“燕公值得此等大禮。”
楓葉又在空中飄起,即將包裹住木伯的身體。葉與風交雜,惹得楓樹的枝乾搖擺。
“木伯,剛剛的那些猴子也是你安排的嗎?”燕善喊道。
木伯仰天大笑,答道:“那是巧合,被老夫算到的巧合罷了。”
楓葉重新飄落回到了地面,木伯仿佛沒有出現過一般,消失地無影無蹤。
這段奇妙的經歷牢牢印刻在了燕善的腦海中。畢竟任何人都不願相信自己壽命只有十八年,更何況一個十多歲的孩子。
不久,南宮長秋和郭泊回來了。
燕善見到他們灰溜溜又空手而歸的滑稽樣子時,不禁笑出了聲。
郭泊發現燕善的手背上有一道傷口,連忙問道:“燕善,你怎麽受傷了?剛剛我們不在的時候發生什麽事了?”
燕善倒是淡然,擺了擺手道:“我自己劃的。”
郭泊聽罷,便也沒再追究。
此後的幾年對於燕善來說相對平靜。基本都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采藥,製藥和嘗藥。
這段暴風雨前的寧靜,是燕善最後也最為快樂的時光。
值得一提的是,燕善為了搗藥方便,發明了碓,現稱石臼。後來演化變成了舂米的工具,人們用柱子架起一根木杠,杠的一端裝一塊圓形的石頭,用腳連續踏另一端,石頭就連續起落,去掉下面石臼中的糙米的皮。
燕善在嘗遍草藥的同時,也不忘每天嚼上一點湖海花。湖海花在他麻衣的口袋中,在他乾糧的包裹中。
或許他已經適應了湖海花的苦,又或許他需要這種苦來提醒自己命不久矣。在十六歲的那年,他也用口述的形式,讓郭泊寫下一本百草圖鑒,並且命名為《百草集》。 時光荏苒,燕善來到了十八歲。
臘月初一,燕善將要被獻祭的前七天。天很冷,夜空灰蒙蒙的,時常有幾片輕盈的雪花飄落,迷迷茫茫。
因為祭品需要淨身,前一周不能吃任何食物,只能喝清水,所以郭泊和南宮長秋便在前一周的夜裡為燕善開了一場小宴會。燕善回想,可能十年前被獻祭的那個女孩的安詳只是饑餓罷了。
入夜,郭泊和南宮長秋在燕謹的院中升起一堆火。
南宮長秋從懷中掏出一瓶瓦罐,悄悄地和燕善說:“這是我從我爹那裡偷來的米酒,算作你的餞行禮了。 ”
郭泊為燕善倒出一小盞米酒。燕善小酌一口。頓時,一股醇香的甜味彌漫在他的口中。
“甜,真甜啊。”燕善的眼角流下一滴渾濁的淚珠。他使勁地回味著這種勝過了甘草和甜菜的奢侈的味道。甜味讓這個十八歲的少年垂涎欲滴。
燕善抬頭,將杯中的米酒一飲而盡。
良久,燕善感覺腦袋發熱,望著院中炙熱的火苗,恍惚間說道:“我曾經對這個世界好奇,我想要了解它,探索它。所以我這輩子問了很多的問題,嘗了很多草藥,也得到了很多回答,品出了很多味道,但是我好像都已經忘卻了。”
眾人沉默,仿佛都陷入了沉思。
“你們說,我問了忘,忘了問。最後如果什麽都忘了,是不是白來這世上走一遭。”
“燕善你可沒白走,至少我南宮長秋會永遠記得你的。”南宮長秋拍了拍燕善的肩膀,歎息道。
“我也是,永遠都不會忘。”郭泊附和道。
“那我走了,你們會想我嗎?”
二人聽罷,三人抱頭痛哭。
淚花閃爍間,南宮長秋和郭泊發覺他們眼前的這位少年突然變了。之前十幾年的成長好似被積攢和沉澱,然後在今夜頃刻間如潰堤般爆發出來,把他塑造成一個完全不同往日的成年人。
仿佛之前的歲月在他的身上滯後了流逝。
他們二人不知道也不會理解,在燕善瘦弱的身軀上究竟承擔了多少魄力與責任,不過他們還是堅定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我們會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