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從南武峰步行至不舟灘,消耗了整整半周的時日。
雷省風光無限,梅花飄香。
沿途中,蘇鈞還多次被雷省的百姓認出,皆以敬畏之心下拜。
“你之前還是個暴君,為何現在想要推翻暴君。”許觀棋發問。
“為什麽你說話總是用著滑稽的鸚鵡聲?”蘇鈞也不依不饒,反問道。
“他是個啞巴,要說話只能喝鸚鵡血。”姚輪回解釋道,現在的他的好奇心已經轉移到了蘇鈞身上,對許觀棋則忽冷忽熱。
“你再嘴貧,我以後就喝你的血。”許觀棋無情恐嚇。
姚輪回對著他翻了一個白眼,轉頭問向蘇鈞:“蘇爺,你以前是個暴君?”
蘇鈞鄭重點頭道:“姚姑娘,你猜猜我現在幾歲?”
“約莫四十歲?”
“不,我已經九十有六了。冰河裡的禁錮讓我年輕些許,但每當我使用一次雷霆之力,我便會急速衰老,指不定哪天我就老死在戰場上。”
“啊……”
“我其實……”蘇鈞頓了一頓,接著說,“我也在冰河中懺悔過,我明白自己不能彌補曾經給百姓們帶來的災難。而如今我想要反抗莊決明的統治,也算是對曾經雷伯百姓微不足道的彌補。”
此時,又有一個骨瘦如柴的老農對著蘇鈞下拜。
而蘇鈞只是俯下身去,輕輕地扶起老農,還順手將兜裡的兩個乾糧塞給了他。
曾經的他是一塊礁石,不為浪頭左右。
蘇鈞沒有對二人袒露太多,他將自己的過往咽了下去,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底。
原來蘇鈞和蘇凌、蘇霆並不是真正的親兄弟,而是初代雷伯訓練出來的產物。
初代雷伯蘇統在天柱下修煉,最後終於參悟了雷霆之力,但卻始終無兒無女。
自己香火已斷,但雷霆之力不能失傳。
於是蘇統在雷伯部落全境內征集男童兩千,將自己畢生所學盡數傳給他們。但是蘇統篩選繼承人的手法非常極端,他每次都要砍殺排名在後半數的男童。
在如此殘酷的淘汰中,每一個男童都是餓狼。
而年幼的蘇鈞明白,自己想要活下來,就要當狼群中的頭狼。
在這樣的群體中,羸弱的狼就如同綿羊一樣,朝著脖頸咬下去都是一嘴的血腥。
每個人都想要活下去,但終究只有一個人能夠活下去。
經過了無數次的歷練,繼承人中的前三甲已然出現,蘇統分別賜名,第一蘇鈞,第二蘇霆,第三蘇凌。
但是繼承人終究只有一位。蘇統為後兩位做好棺材,要將他們體面安葬。
可正當蘇統想要斬殺後兩名男童時,蘇鈞站了出來。他運用自己的雷霆之力,竟然將蘇統直接擊倒。
此時,對蘇統的恐懼轉化成了憤恨和保護蘇霆與蘇凌的情義。
蘇統定睛一看,原來此三人早已吸收了天柱的靈氣,甚至勝於自己。
蘇鈞運用雷霆之力將蘇統擊斃。
可年幼的他不明白,為什麽蘇統臨死前會露出難得一見的笑容。
蘇統孤獨至死,雷霆就是他此生的摯愛。
“雷霆不會失傳。”也許他是這麽想的吧。
可如今,神州禮樂崩壞、秩序混亂,雷霆之力更是到了一個暴君的手中。
蘇鈞在冰河中打聽著莊決明,他在這個肅武宗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曾經的影子。
他在冰冷的波浪中冷靜著自己焦酥的骨頭,
同時也在清醒著自己混亂已久的大腦。 強大並不是暴戾的資本。
礁石已被磨平,任由浪頭在其上逍遙。
也許是時候站出來了,血蓮花的消息來的剛剛好。
“所以我們目前的任務,就是出遊東海嗎?”
“你說對了一半,我們要去的是東海上唯一的陸地——仙人島。”
三人來到了不舟灘。
這是寒凝大地、萬木凋零的嚴冬,瓦藍瓦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是一片瓊玉世界。在這裡,原本的江河會像一條金鱗巨蟒翻滾著,可如今這條巨蟒被溫度冰凍地動彈不得,完全不能行舟。
可三人還是交了押金,帶上了數個月的乾糧。
因為船夫認為他們不能夠回來的幾率為九成九,所以押金已經貴到幾乎能夠買下這艘船。
許觀棋多年遊走神州,揚帆掌舵。蘇鈞動動手指,便用雷霆之力在冰凍的湖面中開出一條道路。
即便如此, 海上海上漂著一層層的浮冰,凜冽的風將整個船艙打得通透。
海況凶險,但是他們已經沒有時間再繼續等下去了。
在許觀棋看來,這一趟的出海不僅凶多吉少,連目的地是否有最後的線索都是渺茫。
冬日的苦寒已是一道天塹,又碰上了最冷的臘月。
這是一場豪賭。
這下連姚輪回都安靜了下來,抱著暖燈在船艙裡直打哆嗦。
待到帆船正式出海,蘇鈞便在船艙中燃起松油火取暖。
細心的姚輪回發現,又有數道皺紋在蘇鈞的面龐上顯現。
“蘇爺,你的臉……”
蘇鈞朝臉上抹去,愣了一會後說:“也許我的時日比我想象中還要短,咱們不能再等了。”
姚輪回珍重地頷首,隨後,她解下腰間的土陶罐把玩了起來。
這土陶罐中裝的便是另一朵血蓮花。
在蘇鈞的指導下,姚輪回又采下了一朵稀有的血蓮花,並用鮮血浸泡在這個土陶罐中。
“當雷引子泡在血裡時,它就不會由白轉紅。到時候如果你遇到危險,就把雷引子取出來,我也就會受到你的召喚。”蘇鈞摸著姚輪回的腦袋,貼心地解釋道,“像你這樣純淨得能夠手握血蓮花的人已經不多了啊。”
“是精通雷霆之力的人都會受到召喚嗎?”
“是的。”
“那豈不是莊決明也可以通過血蓮花知道我們的方位?”
“對,所以一定要在最後關頭使用,我會立刻前來。”蘇鈞說,“危難在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