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燕雲在佛前足足呆了一個時辰,才走出前殿,看見無憂二僧守在門口,不禁心內歉疚,他趕忙上前,說道:“有勞二位大師”。
無憂道一聲:“無妨。貧僧與師弟該為施主護法。”
孟燕雲又謝了一句,然後說:“今日前來,主要還是想問問二位大師,犬子的病況如今怎麽樣了?”
無憂一聲“阿彌陀佛”,方才說道:“老衲惶恐,至今只能暫時壓製住小施主體內毒素,卻無法根解。”
孟燕雲道:“大師切莫自責,孟某深知大師已經盡力。隻待此次挫敗遼軍計劃,過了正月,我便帶他遍訪名醫,想來天下總有奇人異士,可救他性命。”
無懼欲言又止,無憂則沉默不語。
孟燕雲又道:“不瞞二位大師,以我直覺,遼軍這兩日應該就會有所行動,所以我必須早做應敵打算。犬子仍需大師費心,我不能將營寨駐扎離拾心寺太近,以免引來戰火,賤內亦不便與我同行,大師可否應允她暫且留在寺內,與我兒一同吃住。”
無懼朗聲道:“孟施主為國為民,功德無量;此等小事,孟施主盡管放心,絕會不怠慢了尊夫人與小施主。”
孟燕雲雙手合十,謝道:“二位大義,孟某銘記於心。”
孟燕雲領軍而去,扎營十裡之外。
第二日,孟燕雲在營帳內對著鎮州地形圖看了半晌,副將兼義弟的姚尋禮呆在一旁,眉頭緊擰,直嘀咕地廣兵少,無處下爪。
突然,孟燕雲心中一動,對姚尋禮說道:“兄弟,你速去拾心寺,請那位無憂大師前來商議。”
姚尋禮也是乾脆,二話不說,立即出營而去。
不多時,無憂便和姚尋禮來到營帳內。這營帳擺設簡單,只有一張木桌,幾把椅子,角落裡靠著幾柄刀劍,再別無他物。
孟燕雲見著無憂,趕忙迎上前去,拱手說道:“今日叨擾大師了。”
無憂雙手合十,還了禮,環視一周,問道:“不知將軍喚老衲來此,有何要事?”
孟燕雲招呼無憂坐下,然後指著地圖說道:“我苦思對敵良策,始終不得要領,想著大師見多識廣,可否賜教一二?”
無憂稍一思索,忽然反問道:“若老衲說將軍這六百人是棄子,將軍當如何?”
孟燕雲一驚,怫然怒道:“大師此話何意?”
無憂整了整衣袖,平靜道:“老衲細細思量,遼兵馬匹上等,遠快於鎮州青馬,鎮州西野又如此寬廣,難以確定遼軍具體行軍路線。將軍只能靠騎兵偵查,但是騎兵視野不夠長,等發現遼軍時很難及時撤回。若正面碰上,將軍怕是難以全身而退,此時當如何?”
孟燕雲豪氣道:“我驍衛營何時怕過遼兵,碰上就死戰,遼軍也休想輕易通過。”
無憂搖頭道:“此匹夫之勇。老衲昨日對將軍說郭元帥謀略得當,但後來仔細一琢磨,發現此舉凶險異常。遼人行軍途中若被撞見,看到將軍只有數百騎人馬,一定認為是巡防騎兵,為了機密不被泄露,斷不能讓將軍退到鎮州城。敵軍馬快,迂回包抄,如此一來,將軍便只能死戰或投降。若郭元帥真洞悉遼軍計謀,當提早派出偵查兵士,再派大軍於鎮州城外伺機而動,此方為良策。他隻給將軍數百人馬,怕就是想讓將軍與遼兵血戰,以拖延時間,他好引軍布陣,圍而殲之。”
“郭元帥這是欲成就大功績啊。”無憂歎道。
孟燕雲卻毫不在意,
說道:“以我六百人為餌,亦無不可!” 無憂暗暗稱讚,道:“將軍好氣魄,只是空談並無任何意義。恕老衲無禮,請將軍與我一同出營,前往北面查看地形,再做打算,如何?”
孟燕雲喜道:“我正有此意,大師果然也深諳行軍之道。”
老僧面色謙和:“老衲未出家前曾有過一段軍伍生涯,歷經數次國戰,稍稍通略此道,比起將軍,相差甚遠。”
“老衲見將軍大營布防得當,軍容肅整,便知將軍久經沙場,必不是凡將。”
“大師過獎了。”
孟燕雲點起數十騎精騎,與無憂和姚尋禮一起出了大營,一行人往北直奔數百裡,直至太陽落山方才返回。
吃過了晚飯,無憂請辭,孟燕雲不說話,隻拉著無憂進了他的營帳。此時早已天黑,營帳內放一大火爐,火光明亮,溫暖如春。
孟燕雲與無憂圍著火爐而坐,孟燕雲倒了杯熱茶,遞給無憂,說道:“事態緊急,尚有諸多事情想請教大師,大師今晚可否在我大營住下,明日再回?”
無憂撚著茶杯,說道:“今日出營,老衲見將軍一路上數次停留,心中應是已有萬全之策,既信得過老衲,不妨說給貧僧聽聽。”
孟燕雲神秘一笑,道:“觀大師氣態悠然,應該也有不少計策。還是大師先說,看看我們想法是否相同。”
無憂也呵呵一笑,說道:“將軍何時學會與貧僧繞彎子了?觀將軍的意思,是決心與遼軍一戰?”
孟燕雲凝重地點了點頭。
無憂繼續說道:“遼軍所擅者,唯馬快而已,故最適合在這荒野行軍廝殺。我方要想拒敵,只須掐斷此點,遼軍便無優勢可言。”
無憂拍了拍火爐外壁,火爐發出沉悶的嗡嗡聲,緊接著說道:“你看這火,一爐便可溫熱一座營帳。而馬匹最懼者,便是這火焰,若是燒起燎原大火,遼軍便難以通過。如此既阻了遼人腳步,又不用死戰, 我軍後援看見濃煙也能快速趕來,一舉三得,將軍認為如何?”
孟燕雲手中熱茶一飲而盡,大呼一聲:“爽快。我自第一次見到大師,便生出一份敬仰與親近之心,起初以為是因大師能救犬子性命的緣故,後來越是與大師交談,越是發現大師見解不凡,三言兩語總能直指事情要點。如大師這種大才,勝我不止百倍。要是大師有意,我當為元帥推薦大師任軍師一職;居於拾心寺只能醫寥寥數人,實在辱沒了大師才能。”
無憂擺擺手,說道:“貧僧老了,此生也曾意氣風發,快馬江湖,如今回頭再看,還是這平平淡淡的生活,最難得,也最讓人舍不得。”
孟燕雲不肯罷休,追著問道:“佛家最講究渡化救人。大師若為軍師,在元帥那裡一句話就有可能拯救數萬兵士性命,這等功德,大師也要推辭?”
無憂無奈,撿起一根樹枝撥了撥火爐中的炭火,說道:“將軍可知,為何古往今來,少有僧人入這大軍帳帷出謀劃策?只因兵者,凶也。如何,一語能救人,一語也能殺人,一旦沾染兵凶之氣,便有計較之心,如何還做得了僧人。我本欲出世,將軍卻要拉我入世,不妥,不妥。”
孟燕雲稍有頓悟,他籍著火光看著無憂那張平淡祥和的面龐,說道:“怪不得大師幾次出主意,都是盡量讓我遠離廝殺。是在下擾亂大師佛心,屬實慚愧。只是這軍國之事,重若泰山,萬一失策,延禍中原,我就成了天下第一罪人。”
孟燕雲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爐中炭火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