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再一次撥動炭火，說道:“老衲也是為了中原百姓，才主動與將軍分析局勢，討論對策，將軍當放寬心思，專心禦敵。現在正值深冬，寒風呼嘯，乾草滿地，此等天時，正是放火好時機;且遼人為了謀算，驅離此地百姓，反而幫了將軍，火燒原野，不會造成百姓傷亡。將軍如采納貧僧意見，可於明日令士兵廣集薪草，堆於北面。”

　　孟燕雲盯著火爐，伸手捏了捏長滿短須的下巴，道:“大師有些樂觀了。按照我方探馬回報的信息，遼軍可能明日便至，這就是為何我今日要強留大師的原因。”

　　無憂吃了一驚，失聲道:“明日?怎會來的如此突然?”

　　孟燕雲反倒很平靜，他緩緩說道:“今日已經臘月二十三，明日便是交年節，正是往年防備空虛之時。遼軍明日進發，一天之內通過鎮州，五日內便可穩穩到達東京城下，那時正是除夕，守城軍隊、官府和百姓都忙著準備元旦，誰會料到此時兵臨城下，便是想抵禦或者號令其他各州援救，也是難上加難。此等時機，遼軍布局良久，豈會就此錯過?遼人行軍時，必有一隻快馬先鋒軍前行探路，今日探子探得遼軍兵馬已在XZ境內集結，似有南下之意。那明日便可知遼人陰謀是否為真。”

　　無憂正欲說話，卻被孟燕雲揮手一檔，只見他接著說道:“不管真假，我都必須以“真”對待。大師所言放火之計，應對得了遼軍先鋒，卻不能持久，時間緊迫，我軍人馬又少，無法收集足夠的薪草，便形不成防禦，野火一滅，敵軍仍可通過。此一戰，不可避免。”

　　孟燕雲喝了一口熱茶，接著說道:“我今日觀察地形，發現北面有一處三角溝壑，溝內滿是一人高的荒草，自北向南望去，隻似一個坡度不大的坑窪地。我欲集中薪草於此處。自天亮時起，每一個時辰，派出二十余騎，扮做巡防騎衛，若發現遼軍前鋒，便立即回身南行，遼軍以為我方騎兵要回去報告軍情，必然快馬圍堵，他們重點肯定放在鎮州一側，而我騎兵卻反其道不往鎮州方向，將遼軍先鋒引入西北方溝壑內。我軍士兵提前埋伏於此處，待敵人追趕至三角溝內，便放火圍殺，敵軍馬匹見火驚懼，多半自相踐踏，我方收漁翁之利，這便是我的計策。大師想想是否有紕漏之處?”

　　無憂沉思片刻，問道:“埋伏的士兵會被發現嗎?”

　　孟燕雲胸有成竹，道:“枯草茂盛，敵軍又注意力在我方騎兵身上，萬無一失。”

　　“如若遼軍前鋒只派部分騎兵追擊，此計便難以奏效，將軍可有其他打算?”無憂說道。

　　“大師沒有與那遼軍作戰過，不知遼軍脾性。”孟燕雲解釋道:“遼軍前鋒出擊，身後百裡外便跟著主力大軍，只要不是兩軍對壘，前鋒無後顧之憂，往往看見有功可爭，便一擁而上;再者西野廣闊，二十騎四散而奔，沒有兩百余騎很難堵截。兩百余騎，差不多也是半數前鋒軍了，與其半數出擊，反不如全部進軍更有優勢，騎兵合則所向披靡，分則如斷臂膀，這點，遼人最清楚。”

　　無憂沉吟道:“那做誘餌的二十余騎，能否安然?”

　　孟燕雲搖搖頭，歎息一聲:“難啊。我方馬劣，只能在一個合理的距離內巡視，以保證能跑回三角溝，即使跑回，恐怕也難以活命。”

　　兩人一陣沉默。

　　良久，無憂道:“若真被將軍說中，此計當是最優。隻盼遼軍前鋒兵敗，後續大軍能知難而返，

否則，將軍仍是九死一生。”　　孟燕雲卻站起身來，將杯中已經微涼的茶水一口飲盡，豪氣道:“能摧毀遼軍先鋒，挫其銳氣，我便不枉此戰，之後如何，哼，無非一死，誰在乎?”

　　無憂被孟燕雲這份輕淡生死的豪邁所震動，他欽佩地看著孟東遙，感慨道:“將軍氣魄，當世少有能及，貧僧若能年輕二十歲，也當馬前鞍後，披甲掛劍，與將軍生死共進！”

　　孟燕雲聽到無憂誇讚，趕忙擺手道:“大師太抬舉孟某了，我一介武夫，也就這點能耐，穿上這盔甲，生死有時也不由我。”

　　無憂歎道:“老衲只希望，能多幾次與將軍圍爐夜談的機會。明日若真有一戰……”

　　孟燕雲見無憂欲言又止，知道這位大師關心自己生死，他爽快一笑，安慰無憂道:“大師且寬心，我也不是莽撞之人。真有戰事，我肯定第一時間遣人回城求援，元帥大軍定能及時趕到，大師放心，我一定能回來。”

　　“那下毒的主謀沒有抓住，此人一定會暗中窺視，伺機而動。大師武功高強，明日還請費心，替我照看賤內母子，這戰事一起，最怕的卻是後方失火……”

　　無憂點頭道:“將軍所慮極是。不過有我師兄弟二人在，將軍且放心，我們在拾心寺靜候將軍凱旋而回。”

　　兩人相視，如遇故人，爽快大笑，整個大營內陰雲皆散。

　　第二天一大早，無憂便離開孟燕雲大營，回拾心寺而去。

　　且說孟燕雲，今日格外精神。他將眾軍集於營帳前，登台高呼道:“眾兄弟們，今日將有敵情，可敢隨我一戰?”

　　“願隨將軍赴湯蹈火。”姚尋禮站在台下，大聲呼喊道。

　　眾軍神情激昂， 皆呼:“願為將軍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寒冷的清晨，眾人呼出的白汽凝成一道道白霧，凌冽，肅殺！

　　孟燕雲見軍士情緒高漲，便開始安排眾軍行事:

　　一百騎兵，分為五隊，每一個時辰，出發一隊，最多行至三角溝往北五十裡處，左右巡查，一個時辰後，前隊等到後隊接替便回來休息;任何一隊，看到遼軍兵馬便立即折返，往三角溝方向誘敵。

　　五百士卒，由姚尋禮帶領，每人負薪草三擔，堆於三角溝內，再在三角溝邊上澆上火油，然後埋伏等候敵軍前來。

　　眾將士領命而去。

　　等第一批二十騎要出發時，孟燕雲帶著姚尋禮來到這些騎兵面前，看著這些隨自己征戰多年的士兵，他默然不語，親手將自己的護心鏡解下，綁到一個老兵身後，然後輕聲問道:“怕死嗎?”

　　“不怕，將軍。”，老兵滿眼淚水，昂然而立。

　　“不怕”，其余騎兵一同呼喊，紛紛將護在身前的甲衣解開，綁到身後。

　　孟燕雲低頭，閉上雙眼，身體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冷得直刺內心的寒氣，一擺手:“都活著回來，出發！”

　　這一天，民間祭灶日，又稱“小年”。

　　這一天，鎮州城內集市上人滿為患，人們紛紛買齊酒肉、金銀紙錢來祭拜灶神爺。

　　這一天，鎮州城西方百裡外的山下一座小寺內，一老僧，一中年僧人，一婦人，皆跪在佛前，默然祈禱。

　　這一天，鎮州城西野孤零零的一座營帳內，六百兵馬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