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拿了那包藥粉，與師弟仔細琢磨了半天，始終沒有看出來是何種毒藥。兩人有些悶悶不樂。無憂說道:“能將毒藥製成如此無色無味，毒性又如此強大的，怕是昔日漠北毒皇也有所不及，真是棘手。”

　　無懼看著那些細如沙粒的粉末，沉思道:“按我們之前的推測，這藥粉的成分中有北原的草藥，會不會就是在漠北那邊製出來的?”

　　無憂卻道:“漠北那麽大，尋不著製藥人，不知毒性也無濟於事。東遙那孩子近日對我說腹部有輕微疼痛，我隻安慰他說是之前的病症未除，實際上他體內毒素已經開始擴散，便是一天一粒解毒丸，過些時日，恐怕也壓製不住了。”

　　中年僧人有些感慨，道:“這孩子天資聰穎，本性純良，偏偏遭此大劫，禍福無常啊。”

　　無憂也歎了一聲:“給這孩子下毒的，約摸便是胡六口中的那個人，孟施主應該也猜到了這一點。若是孟施主自己服了這藥，或許還能救治;小孩子畢竟身體弱，又被當成瘟疫延誤了解毒時機，如今，只能聽天由命了。”

　　無懼想了想，忽然問道:“大師兄，今天被抓的那個胡六說的漢遼合兵南下，你覺得有幾分真假?”

　　無憂摸了摸灰白的胡須，稍作沉思，說道:“如今周、遼、漢看似三國鼎立，實際上漢地最小，國立最弱，若沒有遼朝援手，怕是早已滅國;周朝近年雖國力強盛，但如今皇帝新喪，幼主政權不穩，確實可以趁此弱勢來攫取一些利益，所以戰爭的可能性不小;不過依我看，與其說漢遼合兵，不如說是遼朝進攻，漢室跟著助威來撈一些好處罷了。我們五台山時常受到大漢皇帝封賞，如今眼見大漢如此孱弱，我心中也是萬分悲涼。”

　　無懼神色頹然，喃喃說道:“這麽說是又要打仗了……”。他法號“無懼”，偏偏一片慈悲心，既怕天災死人，也怕戰爭死人，與他所修藥師佛經義精神倒是相當吻合。

　　但這種隻知治病救人和勸人良善的小乘佛法，真能廣救天下眾生嗎?

　　無憂看著因連日勞累而面色憔悴的師弟，心中微微歎息:師弟啊，師父說你若能無所畏懼，便可成就真佛，你何時才能真正無懼無悔，踏出這拾心寺呢?

　　且說孟燕雲回了鎮州城，不出半日又返回拾心寺。見到無憂二僧，神情極其不自然。

　　“我回城便直接找到元帥，說了敵人要南下的事情。元帥卻說真有敵兵聚集，他早早就能得到消息，邊境也會有所回報。”他憤憤的一拍牆壁，似倒苦水般說道:“元帥說我無事生非，一個小小敵卒的話也信，等他安排人手清理了水流，這個瘟疫很快就能過去;又說鎮州城如今兵強馬壯，就是敵軍前來，他一隻手便能阻攔。”

　　“真是苦也，下毒只是眼前事實，可若輕視了背後的陰謀，怕是貽誤了軍機。”孟燕雲悶聲說道。

　　無憂有些狐疑，問道:“貧僧也認為胡六的話隻可信一半，元帥所說似乎並無不妥。孟施主為何會有其他想法?”

　　孟燕雲籲了一口氣，精神有些不振，說道:“我從昨天就細細推敲，總覺得這事隱隱有大陰謀，整晚都沒睡著，直到天亮前，迷迷糊糊靈光一閃，終於想明白是怎麽一回事。皇帝六月駕崩，到十一月才剛剛埋葬，遼朝與偽漢早已有趁新皇根基不穩，要攻打邊境的意思，只是我軍邊防嚴密，漢軍又難以迅速到達雄州一帶與遼軍會合，隻遼軍進犯邊境的話，未必能佔到便宜;這麽看來，

遼漢兩軍要合擊，定是從XZ出兵，一來可繞過我北方邊境，二來兩國聯合，兵力更盛，勝算也大不少。若真如此，敵兵必定要經過鎮州，鎮州城有郭大帥鎮守，城中盡是百戰之將士，攻取不易，所以我想敵人暗中製造瘟疫假象，就是要驅離此地百姓，避開鎮州防禦，大軍快速繞過鎮州，悄無聲息直接南下，便可直取潞州。而要如此行軍，必是遼軍騎兵先行，遼漢步軍斷後。我與遼軍兵馬多年交戰，深知他們戰馬行動迅速，如果他們利用這個優勢，揮師過了鎮州，便是一馬平川，難以抵禦。只有這麽盤算，這樁陰謀才算合理。”　　無憂聽孟燕雲這麽一說，似有憶起往事，說道:“當年晉破之時，也是皇帝新立，契丹兵馬拿下鎮州後勢如破竹，直取都城，晉軍不能擋，以致國破家亡。彼時老僧剛上五台山，只聽聞半個中原俯首胡馬，舉國戚戚，悲慘無比呀……”

　　無憂突然眉頭一皺，若有所思，說道:“若遼軍繞過鎮州，並非南下潞州，而是如同當年那般直取東京，豈非獲利更大?”

　　孟燕雲一拍大腿，大喊一聲，直震得屋瓦震動:“哎呀！大師一語驚醒夢中人，應該就是這樣。若我是那遼軍兵馬元帥，大軍過了鎮州，亦當兵鋒直指東京。潞州，只是一雞肋而已。即便圍東京不攻，也能使我朝舉國震驚;遼軍前鋒可進可退，遼漢後援再趁機攻城掠地，而我國腹背受敵，必定潰敗。若真是如此，遼人當中定有高明謀士隱於幕後，我國危矣！”

　　無憂仰頭長歎，神情戚戚，無懼卻是低著頭，默默念著晦澀的經文。兩人皆知戰事再起，百姓必然生靈塗炭，流離失所，中原大地上又要刮起腥風血雨，可是這些年碰到的戰爭還少嗎?只要被戰爭波及，哪一家不是妻離子散，哪一家不是壯丁不存，但是，這戰爭能不打嗎?

　　“不能不打啊。”無憂閉眼輕輕搖了搖頭。

　　三人各自沉默。

　　孟燕雲在心中重新推演了一番，越是細思，越覺得這個陰謀完全成立，越覺得環環相扣、細密至極，他倒吸一口涼氣，暗暗罵了一聲“真是奸詐狠辣，狗日的。”

　　許久，孟燕雲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直截說道;“此事非同小可，我得趕緊回鎮州大營。感謝大師指點迷津，來日必當答謝，大師，請！”他雖憂心軍國大事，可也算是解開了心中一團疑雲，隻覺得心朗氣清，腳步輕盈，他哈哈一笑，徑自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