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一進大門,只見四處熙熙攘攘,高低懸掛的燈籠照的各處如同白晝一般,其間小販敲鑼吆喝聲,各色人群嘈雜吵鬧聲,騾馬銅鈴聲,連接不斷,如入鬧市一般。他隨著聞承奕緩步在街道上,所見酒肆、客棧、布行、藥鋪等應有盡有,往來男女眾人皆生氣活波,一副盛世場景,不由得輕聲歎道:“若非無奈,此地倒是人間勝景一處。”
此時小風箏已經醒來,他騎在馬上,看著四周景象,宛如進了天宮一般,驚奇、興奮的表情流露在小臉上。
聞承奕不知從何處拿來一串糖葫蘆,抬手遞給小風箏,說道:“小兄弟,來嘗一嘗。”
小風箏仿佛見了寶貝,兩眼放光,連話都說不出來,搶過糖葫蘆,大口吃起來。
聞承奕走到無憂身邊,輕聲問道:“大師,這孩子真是你撿來的?我看他對你一點也不生分。”
他隨無憂邊走邊逛,說了不少見聞,對這老和尚不陌生了,話語也自然了許多。
無憂隻牽著馬,回答道:“孩童何其無辜,當時如溺亡之人,抓根稻草也是親人,我佛見憐,有緣遇上他,便是一家人。”
聞承奕笑道:“大師好比喻,好菩薩心腸。大師你一路而來,風餐露宿,想必也是饑渴難耐,一會到我家了,我叫下人給你跟小風箏多準備些飯菜,你們不用客氣,盡管吃飽;我再叫下人給你們安排好房間,你就當回自家了一樣,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像您這樣的大師,家父若是見了,必定像供那菩薩一樣供起來。”
無憂低頭又一聲“阿彌陀佛”,道:“善哉,聞施主如此有心,已令貧僧受寵若驚,豈可再有叨擾。”
聞承奕聽了他的話,跳脫起來,說道:“大師,咱們也算熟悉了,你又何必如此拘謹。這大寨建成好些年了,連像樣的讀書人都沒來過幾個,更沒遇見過一個如您這般談吐不俗,慈悲為懷的大師,如今您來了,那就是在下的福分,我怎麽能怠慢了您。”
無憂卻輕輕搖頭道:“聞施主過譽了,貧僧隻一普通僧人,毫無建樹,豈可稱為大師;再者,我在此地安排好小風箏,便要趕往他處,不能停留太久,如果有行事不妥之處,還請施主諒解。”
兩人說話間,聞承奕領著無憂轉到一處僻靜街巷,他指著巷尾一處院門,說道:“大師,那便是我家。”
三人走近,只見那院門敞開,門口拄著兩座石獅子,門頭燈籠照著斑駁的石紋牌匾,牌匾中間幾個刻字灰暗模糊,看不清楚。院子裡倒是開闊,依稀有幾顆大樹,兩排房屋。
聞承奕一陣風般跳進家門,喊了一聲,不多時便有幾個仆人迎了出來,恭敬地請無憂進了家門。
聞承奕吩咐下人準備飯菜,整理房間,又命一個仆人帶小風箏去洗澡換衣服。然後便請無憂進了一間屋子。
這屋子布置極其簡單,只有一榻,一張供桌,供桌上放一尊木雕如來,約二尺高,栩栩如生;四面牆壁無多余掛飾,只在東面牆壁上有人手書了半篇梵文佛經。無憂看那梵文行列整齊,每行一道橫線平穩橫貫,便知這手書之人朝佛之心必是虔誠無比。
無憂進入屋子後,看見佛像,立即燃了三炷香,恭敬地插在香爐中,又站定,雙手合十,低頭一聲“阿彌陀佛”,良久方睜開眼。聞承奕站在他身後,與他一道行禮。
禮畢,聞承奕道:“寒舍簡陋,今日便委屈大師在此歇息。有其他需要,大師盡管吩咐。
” 無憂忙回道:“此處甚好,聞施主安排周到,貧僧謝過施主。”
聞承奕又道:“一會兒下人便會送飯菜來,大師且慢用。我呢,跟小風箏親近得很,準備帶他去吃些好的,你不用掛心他。大師一路辛苦,我這廂便不打擾大師清淨,先行告退。”
無憂點點頭,聞承奕就退了出去。
一夜便如此過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仆人送來水盆,無憂洗漱完畢,吃了早茶,剛出了房門,便聽見院子裡小孩的嬉鬧聲,正是小風箏和仆人們一起玩耍。
這時,聞承奕走了過來,問道:“大師,昨夜歇息可好?”
無憂看向聞承奕,只見他今天穿一件繡著雅致竹葉花紋的白色鑲邊長衫,腰間系一根蒼藍色花紋錦帶,頭髮束了起來,套在一個白玉色的發冠之中,眼眸明亮,神采奕奕。無憂暗暗讚了一聲:好個瀟灑公子!繼而答道:“多謝施主掛懷,一切皆好。”
無憂看著在院子中玩耍的小風箏,說道:“聞施主,貧僧有要緊事要盡快去往他處,帶著小風箏實為不便, 看他這般開心,想來與你極為有緣,可否將他留在此地?”
聞承奕吃了一驚,道:“大師這就要走?家父潛心向佛,日日盼能有高僧來與他講經研佛,只是他近日出門尚未回來,大師可否等他幾日再走?至於小風箏,你倒不用擔心,在我這裡保管讓他吃好玩好。”
無憂面色為難,說道:“貧僧承蒙施主款待,本該客隨主便。但我確有為難之處。不如待貧僧辦完了事,再回來與聞老施主一敘,如何?”
聞承奕眼見無憂神色焦急,似乎確有極為困難之事,便好奇說道:“大師欲往何處,又有什麽為難,不介意的話,可跟我說一說,我家雖非大戶,但一般的問題還是能幫大師解決的。”
無憂回答道:“此事雖緊急萬分,卻無須施主援手,施主既有心,貧僧便說與施主。貧僧有一師弟,感情甚好,他在鎮州城外一處古寺內修行。我近日接到他的書信,說遇到瘟疫,寺廟附近的村民病死無數。我此次下山,便是受師弟邀請,去細查一下這瘟疫。救人如救火,是以貧僧不便久留。”
聞承奕面色一變,似有不悅,道:“大師,你難道不知道鎮州乃偽周之地,與我大漢勢如水火,這大寨前的兵營,就是為防止周人進攻而設,你為漢人,怎可私去敵國救助他人?”
無憂平靜道:“阿彌陀佛,聞施主此言差矣。漢人周人,數年前尚是一體,如今仍有不少親戚往來,豈可因此心生間隙繼而漠視人命。眾生於我佛,皆可渡之人,我佛眼中只有芸芸生命,並無朝廷國界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