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小孩小名叫風箏,從未騎過馬,今日騎在無憂的瘦馬上,興高采烈,左揪揪右摸摸,一片孩子的天真爛漫,全然忘記了此前的煩惱。
無憂牽著馬,腳步倒也不快,行走了半晌,他感覺馬兒氣弱,便又停了下來。這一路兩旁皆是枯樹,樹皮都被人剝了去,他尋了許久,也未尋得幾根枯草,如此草草喂過了馬,水囊中存水卻見了底,他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三三兩兩的人群,有背著包袱的,有拄著樹枝當拐杖的,一步一趨,塵色滿面,顯然都是長途跋涉而來,還有不少人躺在路邊,個個形似枯槁,有氣無力。
無憂找人一打聽,得知這些人都是外地逃荒而來,欲往前面的大寨求生。無憂想起這一路行來,見了不少人橫屍道旁,他本以為是此地出了瘟疫,都草草掩埋了事。現在一想起那些人背井離鄉而來,皆餓死病死,心中極為不忍,默念了幾聲阿彌陀佛,便帶著小風箏繼續趕路。
不知走了多久,終於到了大道的盡頭,只見一座由粗壯圓木搭起來的雄偉大門平地聳立,大門兩旁由削尖圓木排成的圍牆綿延而去,只看不到邊際。門頭上插著兩杆大旗,門頭中間嵌了一塊大匾,上書兩個蒼勁大字:“大寨”。
“果然是白馬關”,無憂喃喃道,回頭髮現小風箏不知何時已伏在馬背上睡著了。
此時已近黃昏,殘陽依舊耀眼,遲遲不願西落。無憂聽得前方大寨中人聲鼎沸,心中突生一絲不快。白馬關既到,他也不再著急,牽馬漫步走上路邊的一處山丘。抬眼望去,只見白馬關內兵營連片,一隊隊軍旗來回穿插,白馬關前的大寨內,卻是一大片集市,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無憂終於明白那些人為何都拖命來此,他長歎一聲,暗道:“亂世如此,數百裡殘垣斷壁,荒無人煙,唯一興起的繁華之地,卻是這個籍著乾戈兵戎聚集而成的大寨,國家窮兵黷武,錢財糧食都給了軍隊。天災之下,老百姓想活命求生,就只能給軍隊下苦力。此等苦楚世間,何時能有個盡頭?”
無憂怔怔地盯著兵營中的獵獵大旗,思緒萬千。
他回過頭來,不遠處趴在馬上的小風箏依舊熟睡,神色安詳,嘴角尚露出一絲天真笑容;他望了望遠處大道上蠕動前行的人群,不由得又想起那些倒在半路上、無助等死的可憐人,想起他們那一雙雙絕望的眼眸。
他回過神來,山崖下正是那滹沱河,河水灩灩,東流而去,仿佛這一切人間興衰往事都如同流水一般,終歸逝去,化為虛無。
無憂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悲憤之情,壓抑不住。他十指貫力,緩緩緊握雙拳,隨後對著眼前鱗光閃閃的河面一聲長嘯。
“一江上下千年浪,多少寒骨付梟魂!”
他這一聲真氣十足,遠遠傳將過去,仿佛一道驟風疾走,連平靜的河面上都激起了波濤。
此時,卻聽見一個清脆有力的聲音說道:“皇圖興霸王者夢,黎民悲死無人聞。自古亂世皆如此,不見天子不見臣。”
無憂一驚,循著聲音望去,只見身旁一塊大青石後,走出一個書生打扮的人來。這書生約而立年歲,面容清俊。
那書生伸了個懶腰,上下打量了一下無憂,然後稽首說道:“對不住,驚擾到老先生了。小生本來在此小憩,突聞老先生這一語,猶平地驚雷,有震天裂地之氣魄,又有悲苦眾生之情懷,
聽得我神魂激蕩,不由得出言打擾,攪了老先生情致,真是抱歉。” “在下聞承奕,敢問老先生尊號?”
無憂見這瘦弱書生眉目清秀,談吐不凡,便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聞施主過譽,貧僧法號無憂,在五台山修行,今日路過此地,眼見天災橫行,兵戎又起,眾生疾苦如此,故而隨性發聲,不料想卻打擾到施主靜思,罪過罪過。”
無憂身材高大,一身青衣配上鬥笠,誰人見了他這身裝束,恐都認為是一個江湖豪俠。
聞承奕聽他自報家門,又見他一席話說的文縐縐,心中有些好笑,暗自討道:這老僧,該有五十多歲了吧,只看這身裝扮,哪裡像個和尚,分明就是個灑脫的豪俠;他這話語中氣十足,咬文嚼字卻像個書生;若摘了這鬥笠,憑這身材,怕是又會被人當成屠夫。真真一個怪和尚!
聞承奕心內胡亂嘀咕,表面卻平靜如常,他雙手合十,回道:“大師一片慈悲憂懷之心,真是我輩楷模。”
他頓了一下,繼而目光落在無憂的那匹栗馬身上,說道:“大師,這個孩子是……?”
此時畢竟已至秋冬交替時節,太陽一落山,天氣立刻變得寒冷起來。無憂走過去,從包袱中拿了一件布袍,一邊蓋在小風箏身上,一邊說道:“他叫風箏,今日路途中有緣相遇。此子已孤,我帶他來到這裡,想要為他尋個托身之處。”
聞承奕聽無憂如此說,大約是見多了這類孩子的緣故,隻道一聲“可憐”,不再追問下去。
這時天色昏暗下來,聞承奕回頭看了看,只見大寨內已是燈火通明,人聲喧嘩更勝前時,便說道:“我家就在這大寨內。如今天色已晚,大師既是雲遊,不妨去寒舍一敘如何?家父乃虔誠信徒,小生受他熏陶,於佛理亦稍有研究,或可向請教大師一番,以解心中一些困惑。”
無憂眼見這聞承奕步履雜亂,不像習武之人,稍稍放松警惕,心中思索道:此子衣飾端莊,話語得體,家境應該不錯。他要與我探研佛法,想來是與我佛有緣之人,如此客氣,我便應允了他,也好趁此機會將小風箏托付給他。遂回答道:“阿彌陀佛,施主好客之意,貧僧心領。”便牽了馬,跟著那聞承奕,進了大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