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異象!
一輪紅日如大火球般高懸天上,紅的刺眼,整個天空都被燒成了紅色;這烈陽,仿佛要燒盡人間的一切生物,又仿佛要將這天下變為無間地獄。
天空之下,晉東的一處古道上,有三三兩兩人群,向東而行。
一棵被剝了皮的枯樹下,此時正聚著幾個歇腳的漢子,他們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唯有布滿風霜的臉上,稍稍能看出一點生氣。
其中一個矮瘦的漢子眯著眼睛,對著天上的紅日罵道:“直賊娘,大晌午的燒成這樣,隻嫌俺們還未死絕嗎?”
一年紀稍大滿臉皺紋的同鄉勸道:“劉二,發這麽大火作甚,有這力氣,還不如多趕幾裡路。”
劉二依舊不肯罷休,他倚著樹乾,恨恨地說道:“三年大旱,被這鬼老天一直折磨不休,村子裡還能剩幾個活人?如今終於快到大寨了,還不肯放過咱們,反而變本加厲,燒的地面都成紅的了,這世道,還有活路嗎!”
另一個坐在地上的漢子,神色蒼涼,枯黃的手指不停地撚著鞋上的草絲,他一邊歎氣一邊苦笑道:“百年不遇的奇象,偏偏讓咱們遇上了。過兩天就到立冬了,這太陽竟比盛夏時還火烈,太不對勁了。我爹常說物極必反,今日大概就是乾旱的極致了吧。但願今日過後,家鄉那邊能有一場大雨,好好潤潤我那可憐的老爹、老婆和孩子的墳頭。”
漢子乾澀的眼眶有些濕潤,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劉二跳腳,又狠狠罵了一句:“直賊娘!”他心中的火,比這烈日還要滾燙。
年紀稍大的還是勸他:“劉二,這太陽是燒的人心惶惶,可咱們不也快到終點了嗎?你呀,省省力氣,莫要路上掉了隊,天黑前趕不到大寨,可小心被那餓狼尋了去。”
他頓了頓,又說道:“大寨是個好地方。聽說只要有力氣,在那裡就能吃好喝好,也不用怕這鬼太陽。前兩天聽人說大寨旁有條大河,水清魚肥,所以咱們抓緊時間歇息,歇好了就上路。”
眾人聽到有水有魚,各自舔了舔開裂的嘴唇,乾咽一口唾液,立即便有了力氣,也不歇腳了,齊齊起身,沿著大路徑直而去。
人群走後,大道上一下子變得空蕩了許多。這時,一個頭戴鬥笠的青衣行者,牽著一匹栗色瘦馬,緩緩而來。他抬頭看了看前方蜿蜒曲折的寬闊大道,歎了口氣,側過身來對著馬兒說道:“悠悠千古多少事,不盡長江滾滾來。這等天象,只怕人間更難太平。杜青兒,你跟著我,逢這亂世,著實委屈了些。”
哪知這“杜青兒”似乎聽懂了青衣行者的話語,“噅噅”一聲搖著頭,似乎不同意主人的說法。
這一人一馬趕了半天路,早已是人乏馬困,難以前行。青衣行者便將馬栓在道旁的一顆枯樹邊,準備尋些枯草來喂馬。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顆大樹後面傳來小孩的哭聲,斷斷續續,哭得甚是傷心。
青衣行者前後張望了一番,只見大道上一片坦蕩,不見有其他人影。他猶豫了一會,聽著孩童淒慘的哭聲仍是綿綿不停,心中一動,便走了過去,欲看個究竟。
轉到那顆大樹背後,只見一婦人躺在樹下,旁邊坐著一個小孩。這小孩兒約六七歲,蓬頭垢面,正抹著眼淚,不斷地推揉著婦人的身軀。
那行者走到兩人跟前,只見婦人面容枯黃,瘦弱嶙峋,他伸手探了探婦人鼻息,手頭微微一震。
這婦人早已氣息全無,
不知死了多久了。 那小孩大概是見到有陌生人前來,心中有些畏縮,便收了哭聲,隻忍不住的抽泣。
行者輕聲問道:“小施主,出什麽事了?怎麽哭的這麽傷心啊?”
那小孩抽抽了兩下,紅著眼說道:“阿叔說阿媽睡著了,讓我等阿媽醒來。這裡人都走了,阿媽還是叫不醒,我就哭了。”
行者追問道:“那你阿叔去哪了?”
“阿叔跟著別人走了,他說他去前面找些吃的,然後回來接我跟阿媽。”
行者看了看地上乾瘦的婦人,再看了看衣衫破舊滿身黃土的小孩,大約想明白了事情的經過,他又問道:“那你爸爸呢?”
小孩低下頭,哽咽著說:“我沒有爸爸。”
行者心中不由得一陣觸痛。
他雖扮作普通行者,真實身份卻是五台山的僧人,法號“無憂”。
他這一生,既見過百姓流離失所,餓殍盈野,也經歷過流寇橫行,草菅人命。每每面對這些天災人禍,他隻覺普渡眾生之難,竟是難於上青天。
也難怪,天下“無憂”,這是何等的宏願!
無憂看著眼前這個可憐的孩子,問道:“小施主,你叫什麽名字,跟你阿媽要去哪兒呢?”
小孩抬頭警惕的看著無憂,突然問道:“你是不是壞人?我阿媽不讓我給壞人說名字。”
無憂歎了口氣,摘下鬥笠,露出光頭,說道:“小施主,我是五台山的和尚,是專門救人的,不是壞人。”
小孩看著這個須眉皆白,語氣溫和的老和尚,哇的一聲哭了起來,邊哭邊說:“老師父,你快救救我阿媽,她睡不醒了。”
無憂想了想,對小孩說:“小施主,你阿媽得了一種怪病,要睡好多好多年。咱們先把你阿媽藏起來,讓她好好休息,然後一起去找你的阿叔,等你阿媽以後醒了,她就來找你了。”
小孩聽他這麽一說,不哭了,指著前方說道:“阿叔從這條路走到遠處了。阿媽說前面有一個大寨子,那裡有很多很多人,有很多小孩,還有很多好吃的。”
無憂心想:“數年前路過此地,未曾聽說有什麽大寨子,此路的盡頭應是白馬關,出關後便到滹沱河。莫非這孩子說的是白馬關?可是白馬關我之前也去過,只有一座烽火台,寥寥幾個人家而已,幾時又多了一個大寨子?罷了,多想無益,還是先帶這孩子去白馬關,到那裡找到孩子叔叔,或者把這孩子托付給一善良人家,也算功德一件。”
他想到這裡,便繼續哄那孩子說:“我們趕快把你媽媽藏起來,不然來了壞人,你媽媽就被要搶走了。”
小孩一聽,怔了一下,使勁點點頭。
無憂帶著小孩子找了個坑窪地,深挖了數尺,便將孩子的母親放進去,在屍體上蓋了些乾枯樹枝,又埋了土,然後讓小孩對著墳頭磕了幾個頭。做完這些,無憂分了塊餅給小孩,又讓孩子騎上馬,便繼續向前方趕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