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一心一意給師叔祖輸送真氣的孟東遙,心中祈禱著老僧可別死去。正在此時,他忽然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好孩子,不要再費力氣了。我是沒得救了。你且聽好,無論接下來發生何事,都不許出聲,謹守心神。記住,你是我少林寺百劫之下的一絲薪火。”
孟東遙聽的迷糊,這聲音他倒是熟悉,正是那師叔祖的話語。只是一瞬間,他就被老僧纏住雙臂,緊接著老僧一個翻身,竟是盤膝如一尊倒坐的佛像,頭頂緊緊抵住孟東遙的百會穴。頓時孟東遙靈台洞開,一股真氣如同瀑布一般洶湧衝入孟東遙體內。
老僧與孟東遙一上一下,那染紅的胡須倒吊下來,在孟東遙的額頭上留下一串串的血珠。
孟東遙這才發現,自己竟是一動也不能動。他剛要張口說話,就聽見那個蒼老的聲音說道:“凝神,靜氣。”
孟東遙只能眼睜睜地任由老僧給他灌注真氣。
他從一進來就一眼認出那個曾經碰到的妖媚女子,再聽見屠青蚢那吼聲,瞬間就明白了那日在靈台閣那山洞中,他們聽到的猛獸吼叫真正是誰發出來的了。
“原來靈台閣中竟然關著這個魔頭。”孟東遙恍然大悟,想起那日被師叔祖出手教訓後,他一連咒罵了好幾日,頓時心中生出了一絲歉意。
突然,孟東遙心頭一震,他想起自己研習萬佛相下部的菩薩卷時,曾看到一招極為荒誕的招式,名叫孔雀真蓮。這一招能讓修習菩薩相的人將自己一身真氣全部灌入另一人體內,而且相互真氣不會衝突,結果就是傳功的那人身死道消,功力盡失,性命不存。他當時還嗤笑,試想誰會願意拿生命給其他人做嫁衣,再笨的高人,也應該不會練習這一招。
想到這裡,孟東遙恍然大悟,心知這師叔祖正是用這個方法不惜拚死為自己傳功,他眼睛盯住地上那道被他拖出七八尺長的“血道”,一時種種往事交相浮現在眼前,有那老僧呵斥的畫面,有懲罰他的畫面,有阻止他進入那靈台閣的情景,有那晚對他念經的情景,也有今日老僧如血人一般爬向他的景象,他又想起義父對他的種種教誨,也想起青青,小榆兒,他的父親,最後腦海中想起已經稍稍模糊的那個躺在佛前血泊中的母親,他一時思想紊亂至極,腦中幾個親近之人的形貌如同破碎的紙片一般混在一起,反覆閃現,令他腦袋仿佛要爆炸一般,他痛苦不已,隻得竭力的在心中哭喊嘶吼:“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只是很快,孟東遙體內的真氣便鬱結在各個經脈之間,相互無法連通,孟東遙明白是他氣海穴無法突破的緣故,此時的他痛苦不已,不得不運起萬佛相,同時萬佛相下半部幾個分卷的武功招式和運氣法門在他腦中反覆盤旋,各自爭執,如同相互爭鬥一般。
無憂與那屠青蚢大戰了一百多會合,開始有些力不從心,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是少林寺最後一道防線,一旦倒下,將是萬劫不複,所以一口氣又硬撐了幾十個回合,終於還是抵擋不住屠青蚢那如山嶽一般的沉重攻勢,被一鐵鏈掃中腹部,接著又被一拳打中胸口,頓時斷了幾根肋骨,橫飛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線,跌落到大殿盡頭。
殿內觀戰的眾僧見狀,知道劫難已經無法避免,都勉強重新坐正,念起大悲心經,至誠向佛,只求付諸己身,護持佛法;登時大殿內充斥著無數悲涼低吟的聲音,如同末世佛唱,宏願層層疊疊,整個五台山似乎皆有感應,
大風嗚咽而至,一時天愁地慘,亂象橫生。 且說無憂被打落到大殿盡頭,正看到孟東遙呆呆地抱著洪玄的屍體,面色紅如血洗,全身真氣左突右衝,一道道經脈鼓蕩起伏,周身被一團氣霧包圍,身後更是不斷變化出各種佛門菩薩幻影。他知曉孟東遙已有走火入魔跡象,性命危急萬分,他來不及思考前因後果,就對著義子赫然大吼一聲:“如來相,大日東行。”
孟東遙此時腦中正如風暴席卷,混亂不堪,如同沒了思想的肉體,但他體內真氣充盈欲爆,在各個經脈間左衝右突,直欲破體而出,令孟東遙全身顫抖,痛苦萬分;在這昏沉沉之間猛然被無憂一聲喝破腦中鏡像,他頓時如遭雷擊,一時鏡台清明,無思無慮,無我無魂,如一無垢小兒,體內真氣卻有了方向,依著萬佛相下半部的如來卷運行法門,循環往複。短短幾個呼吸間,他身後便出現一道佛祖法相,跏趺坐於蓮台之上,不斷突破天地界限,直接覆蓋住半個少林寺。
而後,如來開眼,巨掌緩緩遞出。
如來相·大日東行!
正是那萬佛相中最難修習、數百年來從無人練成的如來卷武功。
孟東遙在思維泯滅、真氣爆開的同時,本能的使出這一式苦研許久,曾經險些令他走火入魔的如來相。
不遠處的普覺方丈滿臉不可思議的神情,仿佛感受到無上佛陀的召喚,他內心激動不已,望著不遠處的佛像處,竟然老淚縱橫,喃喃而語道:想不到,想不到,終日求佛渡化,竟是今日方見我佛顯靈!
大雄寶殿內,佛祖供桌之下,一道宏偉如同天地之力的掌勁破桌而出,層層遞進,如一道紅日緩緩向著屠青蚢四人而去,所經過之處,眾僧隻覺得如被豔陽照耀,佛光沐身,心內一片溫暖祥和,頓時精神大振,都虔誠合掌,低聲頌佛。一時間,大殿內佛語高唱,悲憫滿堂,那道已經具化到肉眼能夠看見的火紅大掌,威壓強勁,一直不斷變大,再變大,帶著五台山數百高僧的舍身之願,往南伏魔而去。
屠青蚢緊盯著那道看似緩慢的紅色虛掌,面色凝重,狠戾之氣盡數消散,他身不動,周圍已經聚起一圈一圈的氣勁,環環相扣,如同一隻無堅不摧的真氣之球,
他身後的秦香眉,早已花容失色,想躲卻發現無處可躲。而一旁蒙面的黑衣人,左手按住刀鞘,右手緩慢而平穩的抽出那把狹長的尖刀。黑衣人旁邊一直沒有說話的濃眉髯須大漢,極力想抽出背後長刀,卻是被死死壓製,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仍是抽不出刀來。
如來西起,大日東行!無上正覺,功德圓滿!
在眾僧的莊嚴讚頌加持之中,那道大如整個佛殿的巨掌倏然而至!
那屠青蚢突然爆喝一聲:“青龍天怒”,整個人彈射而起,在半空劃出一道詭異的圓弧,正如一尾神力驚天的青龍,張牙舞爪,俯身衝入那紅色掌影之中。
他背後的蒙面黑衣人瞬間劈出至極一刀。
屠青蚢被從掌影中震飛而出,他尚未落地,又返身一掌打向那道巨大掌影。而他身後的黑衣人,退後幾步,又劈出一刀。如此反覆數次,屠青蚢一行人雖竭力施為,卻猶如蚍蜉撼大樹,被無匹掌力逼出大雄寶殿,在殿前的廣場上一退再退。
人力豈能撼天?大日循環如同天道往複,誰又能阻止得了太陽東升?
屠青蚢一行人最終退去,消失在寺門外一千二百台階之下。
孟東遙抱著涅槃的師叔祖,跪行而出,淚流滿面。
這世間,親他愛他之人,又少了一個!
洪玄禪師,菩提院首座,當前五台山輩分最高的法師,為護研法僧眾,獨戰脫困屠青蚢,力竭而亡,終年七十一歲,後葬於五台山白塔下,得舍利子七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