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孟東遙與小榆兒便感受到了學武的痛苦。天還未亮,兩人就被無憂拉起來跟著寺內的武僧一起做操,而後匆匆吃了早飯,又被關在一處偏僻的佛堂中,聽無憂講解各種武學詞義,兩人玩心難收,聽的是昏昏欲睡。無憂卻不含糊,一根細長木鞭左敲右打,毫不手軟。
到了下午,無憂帶兩人出來,到那寺中空曠處,教二人打坐吐息。
這時,一位戴著灰布僧帽,身穿灰黃僧袍的老僧緩步走來,這老人,額頭上三根皺紋如山峰橫列,眉毛雪白,直掛至臉頰下,胡須更長,拖至小腹,遠看隻覺得仙風佛骨,法相巍然。這老僧步步玄妙,既穩又沉,一般香客見了,皆心內感歎:終於見到真正的得道高僧了。
老僧走近,看了一眼地上打坐的兩小孩,沉聲問道:“無憂,這兩娃兒,就是從鎮州來的那兩個?嗯,他們未受戒之前,不可教授萬佛相下部所記載的武功,這是為他們好。”
老僧聲如洪鍾,隱隱透出一股威嚴氣象,似是命令而非尋常說話,令閉眼冥坐的孟東遙兩人體內氣息紊亂,極不舒服。
無憂雙手合十,說道:“謹遵師叔教誨。”
老僧一臉嚴肅,不喜不怒,轉身離去。
孟東遙等那老僧走遠,再也坐不住,起身問無憂道:“義父,那位師傅是誰?說話說的我頭疼,靜不下心來。”
小榆兒也睜開了眼,坐在地上卻沒有起來。
無憂望著遠去的身影,滿眼崇敬之意,說道:“那是菩提堂的首座,洪玄師叔,輩分在寺裡最高,比我和方丈師兄還高一輩,是我師父的,也就是你們師祖的師弟。他雖不在戒律院,卻對寺內眾人要求極其嚴格,誰要犯了寺規,被他抓住,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你們以後見到他,要叫他師叔祖。”
孟東遙記住了這位法號“洪玄”的老禪師,這位老僧的法號可是正統傳承,不似義父這種半路出家的僧人,法號隻由師祖指定即可。
孟東遙仰頭看著無憂,眼神清澈,他又問道:“義父,剛才師叔祖說的什麽萬佛相的武功,很厲害嗎?”
無憂撫著孟東遙的頭頂,緩緩回答:“這萬佛相,由三百年前一位得道高僧所創,是北少林的招牌武學,也是少林寺最難精通的功夫。這位高僧集少林數種絕技於一身,將諸般妙法化納為這一部武功,它最大特點就是粗淺易學,方便入門,所以連五台山下的平民百姓也會一些基礎功夫;但是這部武功越深入,越難練,我北少林幾百年來,從沒有一位高僧能將萬佛相練習至頂峰,實為可惜。”
孟東遙不解的問道:“那這武功有什麽玄妙之處,為何那麽多高人都參悟不透?”
小榆兒站起身來,他拉了拉孟東遙的手,插話道:“我以前聽師父提起過這萬佛相,說是能讓人變成一尊巨佛,而且每個練這門武功的人,變成的佛像都不同,所以叫萬佛相,而沒有佛緣的人,是練不成這武功的。大師伯,我說的對不對?”
無憂對著小榆兒點點頭,說道:“嗯,說的差不多對,不過將這部武功練到最高深的時候,不會變成巨佛,而是會在你的身後,出現一道巨佛的影子為你護法,增加你的招式威力,同時給壞人心裡造成巨大的震懾。”
無憂站到孟東遙和小榆兒對面,說了一聲:“看好了。”,他運起內力,微微低頭,閉目肅神,雙掌緩緩合於胸前,在他身後,一尊巨大的羅漢虛像驟然浮現。
那羅漢看似縹緲,卻隨著無憂的緩緩擺頭,也轉頭似在俯視眾生,如同活了一般,巨大的威壓直讓眼前兩小人肝膽俱裂,想張口呼喊都發不出聲來。
無憂收了功夫,暗暗歎道:“還是有所欠缺啊。”他心中明白,自己這羅漢相隻算是小成,真要練到圓滿,身後出現的羅漢像將會更加栩栩如生,而且表情動作自如,就真像佛陀降世,威力更是天差地別,不能同日而語。
雖然這羅漢虛像還不夠清晰,但是對於兩個小孩子來說,依舊如同看見了神跡,震撼的無以複加。
空中的巨像已經消失,孟東遙跟小榆兒依舊仰頭看著天空,嘴巴張得老大,久久不能回神,仿佛空中的羅漢依舊還在。
無憂走上前,提了提兩小人的耳朵,這才將兩人拉回到現實中。孟東遙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他憧憬著自己的大俠夢,便拉起無憂的衣袖問道:“義父,我們兩能學這部武功嗎?”
無憂呵呵一笑:“今天給你們教的,就是這萬佛相上部的入門要點,你們兩個三心二意,好像並不樂意學呀。”
孟東遙急忙盤膝坐下,脆生生地說道:“義父,我們願意學,我們現在就照著義父說的做,以後再有懈怠,義父你就狠狠教訓我們。”
無憂頷首,問道:“那怕不怕吃苦?”
“不怕!”孟東遙和小榆兒同時大聲回答,聲音宏亮。
有了這份心力,孟東遙跟小榆兒其後練習武功更加刻苦。無憂也格外嚴厲,不僅要他們早起晚睡,努力鑽研招式,拚命鍛煉內力,而且還讓他們跟身材高大的武僧對打,以不斷磨練他們的意志,直將兩個九歲的孩子折磨的整日筋骨疼痛,坐臥不安,孟東遙還要再慘幾分,因為夜間腹中疼痛更甚,他不得不咬牙強忍,好幾次忍不住,他又怕吵醒小榆兒,便下床用桌角死死盯住肚子,直至虛脫。
畢竟是最歡樂,最無憂無慮的年紀,兩個跳脫的小家夥,有時候也會悄悄溜出羅漢堂去,但讓他們憤恨的是,每次費盡心思好不容易跑出來,總是被那叫“洪玄”的師叔祖攔下,然後吃一頓毫不留情的訓斥,再被押送回羅漢堂罰站兩個時辰;最奇怪的是,兩人偷偷跑出過幾次,就被抓住過幾次,從來沒有例外,這讓他們認為是被特別針對,更是憎恨和懼怕那個白胡子師叔祖。
只有無憂帶孟東遙和小榆兒去錦繡峰的時候,才是兩人的幸福日子。孟東遙可以跟李希衍讀書寫字、吟詩作對,也可以在被針灸的時候,向這位無所不能的叔叔請教一些武學或者醫學的知識,還能跟那個口齒伶俐、古靈精怪的青青姑娘一起“行俠仗義”;小榆兒最喜歡跟在青青姑娘身後,每當聽青青喊道“有人受傷了,快來救人啊。”他就屁顛屁顛地跟上去,說一句:“女俠莫慌,讓小僧瞧瞧,必能手到病除。”
當然,有時候小和尚也會受到訓斥:
“妖魔鬼怪, 哪裡跑,東哥哥,快去南方攔住它,小榆兒,噫?小和尚,你不幫我降妖除魔,躲在樹後面幹什麽?”
“我幫你們念經啊。”
“笨和尚,你不攔住它,在樹後面念經,妖怪早跑光了!”
“啊,疼,疼,疼,對不起啊……”
“哼!小榆兒,你這名字一聽就是那榆木腦袋,說了多少次了,聽我指揮,聽我指揮!”
“嗯,我這名字可是師父給起的,說我是那上古的參天榆樹,救苦救難的榆樹。”
“哼!你要是上古榆樹,也是上古不化的榆木疙瘩!”
小姑娘鼓起腮幫子叉著腰、對著小榆兒生氣地指指點點的時候,最是好看。
隨著孟東遙輕功的不斷長進,小姑娘跟孟東遙搭檔的越來越默契。兩人在樹林間如同兩隻蝴蝶,上下紛飛,滿腦子都是笑傲江湖,行俠仗義的心思,只是苦了那個只會笨笨參禪的小和尚,跟在樹下,一路奔跑。
“東哥哥,你去那根樹枝後面,等我飛過來,你就把樹枝劈斷,衝出來打倒那個惡人。”
“東哥哥,我這竹劍可是鋒利無比,你看,我已經抓到三條魚了。”
“嗯,青青女俠果然非同凡響,今天可以飽餐一頓了。”
“東哥兒,師父說我們不能殺生。”
“榆木疙瘩,你再這樣,不帶你來抓魚了。”
“小榆兒,你吃魚前多念幾句經,魚兒就會原諒你的。”
“真的嗎?東哥兒,我聽你的。”
“真是榆木腦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