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無憂便去山崖下找到無懼。他一夜未眠,枯站到天亮,所以今日面容顯得格外蒼老疲憊。
無懼見到仿佛老了二十年的大師兄大吃一驚,忙問發生了何事。待聽完前一晚發生的事情後,無懼滿面悲傷,也不知所措。
兩人一路邊走邊說,不覺便回到了拾心寺內。
無憂看著小師弟,無力地苦笑一聲,沙啞著聲音說道:“師弟,未免夜長夢多,我打算今日就帶孟家公子離開這裡,回五台山去,你以為如何?”
無懼一臉錯愕地看著無憂,好一會才緩過神來,他面色憂鬱,說道:“師兄,你的身體能撐的住嗎?不如休息兩日再走。師弟我也有一些私心,想麻煩你將小榆兒一並帶去五台山,不知師兄意下如何?”
他對無憂要帶孟東遙去五台山的決定沒有異議,畢竟這裡戰事再起,誰也不知道會打多久;孟東遙現在一個懵懂孤子,既然孟燕雲臨終有托付,那跟著師兄自然是好事。至於小榆兒,他對這個徒兒期望甚高,一直想著能將他引入佛門聖地,只是苦於困守拾心寺無法脫身,如今小榆兒跟著他也不安全,倒不如跟著師兄一起去五台山,也好有人照應。
無憂有些猶豫,說道:“師弟,小榆兒雖年歲不大,但是平日裡受你言傳身教,待你如親人一般,現在馬上過年了,你舍得他走?”
中年僧人不假思索道:“小榆兒是個極好的學佛胚子,可我畢竟修行時日太短,他在我這裡能學到的東西太少,想要學習精深佛法還是得去五台山。再說,這裡如今狼煙再起,已不太平,而這兩個孩子形影不離,關系好得跟親兄弟一樣,如此到了山上,就不會孤單了。”
隨後他失神地望著遠處的大佛,苦澀笑道:“沒入五台之前,家裡有過一個兒子,每每碰到寺廟,總要拉著我進去燒香拜佛,小人兒拜起佛來是一本正經,有模有樣,我當時就答應他,等他長大就帶去五台山玩。誰知沒多久就病死了,我這才徹底拋棄了俗世凡心,一心念佛救人。如今他能去五台山了,我又怎會不舍得,今年的團圓飯,不吃就是了。”
無憂喟歎一聲,他這師弟,一向沉默寡言,平常總是問一句話才回答一句,從來不多說一句話。今日這一番話,卻是自打認識以來主動掏心窩子的真話,他一時有些動容,說道:“師弟,既然你已經做好決定,師兄就照辦。”
無懼有些失神地說道:“師兄,今天走也好。東遙那孩子若知道了他爹也已去世,只怕承受不住。”
無憂抬手,破天荒地拍了拍無懼的肩膀,重重點頭答應。
且說孟東遙昨夜哭了半個晚上,最後昏昏沉沉趴在地上睡去。等醒來時日頭已高,他披頭散發地衝出房門,直往前院而去。
正在院中與師弟商量事情的無憂,見到面色發青、腳步虛浮的孟東遙,心感不妙,急忙上前攔住他。
孟東遙絲毫不理會無憂,他身體前傾,一邊竭盡全力掙脫無憂那雙緊如鐵箍的大手,一邊嘶啞著聲音哭喊著要去找他爹娘,小臉逐漸變為了青紫色。
無憂緊緊拉住孟東遙的手臂,內心充滿了憐憫和愧疚,他緊皺眉頭,一時手足無措。
無懼看在眼裡,他上前輕輕敲了一下孟東遙的頭頂,將他打昏過去,然後抱起來交給無憂,說道:“師兄,這孩子面色不對,怕是毒患又有所加重,你一路上要多多留心”。
這時候小榆兒不知從哪裡冒出來,
本來笑嘻嘻的,一看見師父立刻就板起了胖胖的臉龐。 無懼走上前輕松抱起小榆兒,故作生氣地說:“嗯?最近胖了不少,是不是又偷偷收了哪個阿姨的好吃的了?”
小榆兒自打記事起就沒記得師父抱過他幾回,這會坐在無懼手臂上有些不自然,不過他很快就適應過來,反手抱住無懼的脖頸,脆生生的說道:“沒有,沒有。師父,我哪敢偷吃。”
無懼趁機把小榆兒抱到一旁,他摸了摸小榆兒的光頭,說道:“你大師伯要帶東哥兒去五台山玩,你去不去啊?”
小榆兒反應機敏,他問道:“師父你去不去?”
無懼忙解釋說:“師父這裡病人太多,走不開。你陪著東哥兒到五台山玩上幾天,再讓你大師伯送回來,好不好?”
小榆兒心中盤算,猶豫不定。他突然掙扎著從無懼懷中落到地上,也不走開,反而在地上畫起了圓弧,邊畫邊說道:“畫個大圓圈,師父你站進去,佛就在圈圈中,你走出來,佛就在天地間。我琢磨了一個晚上才想明白的,師父,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無懼笑著說:“小榆兒越來越聰明了。那就這麽定了,先去收拾一下行禮,一會吃了飯,你們就出發吧。”
小榆兒嗯了一聲往後院而去。
中年僧人小心翼翼地踩進小榆兒畫的圓圈中,望著那胖胖的小身影,一臉驕傲。
等吃過了中午飯,無憂收拾好行李,牽著駝了兩個孩子的杜青兒, 走出寺門,他剛將兩個孩子抱上馬背,準備揚鞭而去。突然聽見身後一陣馬蹄聲響,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匹駿馬急奔而來,馬上坐著一個華服老人。
這老人鬢角蒼白,面相寬厚,身形矯健,氣度不凡。
那老人下了馬,走到無憂跟前,看到趴在馬背上熟睡的孟東遙,問道:“大師,這就要走了?”
無憂雙視合十,說了一聲“阿彌陀佛”,然後點了點頭。
老人背對了小榆兒,面色凝重,說道:“其實這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他姑姑讓我來送一程。以後就辛苦大師,替我們照顧這孩子了。”說罷,從懷中掏出一個令牌,交到無憂手中,說道:“等他長大了,要是想來我這鎮州,就把這塊令牌給他。”
這是一塊古樸的銅牌,正面刻著一副猛獸的圖案,這個猛獸畫像,無憂曾在孟燕雲的營帳中見過;銅牌背面很簡單,篆刻著兩個字:“忠武”。
令牌尚帶著溫溫的熱度。
老人轉身往回走去,神色忽然慘淡,邊走邊喃喃道:“忠武將軍這個職位,不知道要空缺多久,燕雲啊……”
老人扶馬沉思許久,驟然回頭,朝著無憂遠去的方向喊道:“大師,敢問如何稱呼?”
無憂和尚掉轉馬頭,高坐巍然。
無憂,大宏願也。願天下百姓糧米滿倉,人丁興旺,是無憂;願寒門書生鯉躍龍門,輔國立業,是無憂;願這世道清平永昌,烽火絕跡,是無憂;願自身懷憫天下,出世渡人,也是無憂。
“貧僧,法號---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