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無憂站起身來，決定先將孟燕雲留在此地，回去拾心寺看看那對母子的情形。

　　很快，無憂就奔到拾心寺門前，他看見大門敞開，心中有些疑惑。走進去整個寺內寂靜無聲，只有前殿燭火搖曳，無憂便走進前殿。

　　前殿有些凌亂，無憂剛腳步踏入，便看見一個女子斜靠在佛前供桌的一根桌腿上，遙遙盯著自己。昏暗的光線下，這女子面色蒼白，憔悴不堪。

　　無憂忙道:“夫人，這是怎麽回事?”那女子正是孟燕雲的妻子柳嬋玉。

　　無憂一邊疑惑的問柳氏，一邊向前走了幾步。突然，他停了腳步，因為他看到柳氏半臥著的地方，有一大灘血跡。

　　無憂猶豫起來，他本應該立即上去查看柳氏傷情，可是在這孤寂的佛堂內，在莊嚴佛像之下，他一個僧人，如何能觸碰一個孱弱女子的身子。

　　柳嬋玉看見無憂進來，面部有了些許喜色，但是眼睛卻仍是看向門口方向。她呼了口氣，緩緩問道:“大師，我夫君可好?”

　　無憂心中苦澀，面上卻強裝平靜的說道:“孟將軍受了些傷，卻不致命，老衲給他親自包扎好傷口，才趕回來，他現在應該已經在軍營內歇息了。”無憂停了一下，問道:“夫人似乎也受了傷，可否要老僧診治?”

　　柳嬋玉仿佛沒有聽到無憂後半句話，她隻輕聲說道:“大師滿身鮮血，看來營中傷患不少，大師辛苦了。”接著問道:“大師你實話跟我說，我夫君是不是流了很多血，是不是傷的很重?”

　　無憂被她問得心中一驚，卻仍是鎮定說道:“夫人，出家人不打誑語，孟將軍傷勢無礙。”

　　柳嬋玉這時笑了一下，整個佛堂仿佛都有了光彩，只是然後她就整個人一下子癱倒下去。

　　無憂忙喊一聲:“夫人可好?”

　　柳嬋玉忍著巨大的疼痛，吃力的緩緩撐起身子，她松開被牙齒咬破了的嘴唇，目光渙散。只聽她開口說道:“大師，小女子有一事求你。”

　　無憂急忙答應，說道:“還是讓老衲先看看夫人傷勢如何?有什麽話以後再說不遲。”

　　柳嬋玉搖了搖頭，對無憂說道:“大師，我的傷我自己知道，沒有救了。雖然我們沒有見過幾次，但是最近這些日子，總能聽見夫君述說大師的精深醫術和真知灼見，我深知夫君對大師極為尊崇，只希望我死後，大師能勸勸夫君，讓遙兒安心讀書識字，不要整日舞槍弄棒，也不要參軍殺敵。我只希望遙兒能取個功名，做個小小的官，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無憂說了一聲:“這……”他也算是半生行跡江湖，經歷風浪無數，可是今日這般場景，直令他手足無措，不知如何回答。

　　柳嬋玉卻沒發現無憂的難堪，她慘然笑了笑，兀自說道:“我這一生都在擔驚受怕中度過，每次他出門，我都害怕再也見不到他。我不想以後在黃泉中還要如此擔心他和遙兒。”

　　無憂突然想起什麽，問道:“夫人，你不是跟我師弟還有孩子一起呆在暗室中嗎?那孩子呢?你又是何人所傷?”

　　柳嬋玉回過神來，說道:“兩個孩子和我家婢女都在暗室裡，無懼大師為了避嫌，不願呆在暗室，便出去照看寺外山崖下的百姓了。我本來也在暗室中，但是一直等不到你們回來，心中著急，就獨自跑了出來，想在佛前為夫君祈禱，不料一個手持長劍的黑衣人闖進來，逼問我其他人的藏身地點，我沒有說，那人便一劍刺穿我的後背，揚長而去。”

　　無憂怒道:“又是這個賊人！”

　　柳嬋玉卻說:“大師不要動怒。這是我的命。想來是佛祖聽到我的祈禱，成全了我，讓我用自己的命換回了夫君的性命，我不怨恨任何人，你也別跟其他人說我被何人所害。希望大師能記住我的請求，讓我夫君好好照看遙兒……”

　　說著，柳嬋玉不顧無憂呼喊，突然使起全身力氣，抬手扒著香桌邊沿，起身跪倒，對著無憂竭力磕倒下去，便再沒起來。

　　無憂站在佛前，腦中一片空白，心卻如同置於冰窖之中。這一出人間慘劇，繞是他佛心堅如磐石，也不禁砰然破碎開來，隻覺得整個佛堂似乎都在搖晃，空間完全扭曲。

　　最終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劃破了這一方寧靜，無憂側過頭看見趴在柳嬋玉身上痛哭的孟東遙，他神情麻木，一動不動。

　　這一天的長夜，慢如蝸牛爬牆，一直走不到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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