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李佳全和王子林二人趕到酒店時,他們約的一個在項目部乾活的彝族工長叫烏各的也到了。這個人在項目部做單項勞務承包,漢語很流利人也信得過,因為今天想和死者家屬直接面談,李佳全讓他來做翻譯。他了解過了,烏各工長雖然也是大涼山的,但和死者不是一個縣,來古城前也不認識。
寒暄過後,李佳全把他的意思一說,老村長立馬把幾個家屬代表叫到了自己房間。依次進來的除了在工地乾活的吉木爾布外,還有這次前來的他的兩個弟弟,他的嫂子即死者的老婆則懷裡抱著孩子逡巡在門口,想進來又有點怯生不敢進。老村長用彝語說了兩句,她這才進來並順手把門帶上。
雙方談話很快切入正題,李佳全的意思很明確,阿木爾布不幸離世,項目部也深表同情。但他死亡的時間是在下班後,而且是飲酒過量造成的,所以不可能按工傷賠償的標準來進行,希望家屬能夠正確面對。至於家屬的合理要求,則項目部一定盡力滿足。
“明確說吧,喪葬費三萬八千元和你們此行的費用五萬元我們全部負擔。一次性非因公死亡補助金我們補助五萬元,慰問金五萬元。總計拾捌萬八千元。”李佳全最後說出了對方最關心的賠償金的數額,他本來還想說這個數字也吉利,幸虧及時反應過來了。
不等烏各工長翻譯開口,老村長已經開始用彝語把李佳全的意思給幾個家屬說了。他看他說時烏各不住點頭,知道他的意思明白無誤的轉述到了。
阿木爾布的老婆聽老村長說的時候,眼淚已經在眼眶打轉,等他剛住口,就再也難以自已,索性嚎啕大哭起來。嚇得懷裡抱著的一個也哭出聲來。那女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嘴裡不住的哭喊著,吉木爾布則一把將孩子奪過來,在懷裡輕輕地拍。另一個弟弟則在一旁不住地輕聲安慰著女人。女人則啜泣著,不斷對他訴說著什麽。
“李經理,人死在工地,家裡窮。”吉木爾布結結巴巴地對李佳全說,未等他說完,那個在旁邊一直陰沉著臉沒有吭聲的男人接過話來說:“我二哥普通話不行,我來說。”
“李經理,不管怎麽說,人死在工地了,你們也是脫不了乾系的,對吧?”李佳全沒有吭聲,示意他繼續講。心裡想你的普通話也不怎地。
“我大嫂一個人管七個孩子,本來就很不容易的。全指望大哥出來打工掙錢,現在男人死了,她收入就沒了,以後更沒有指望了。所以.供養親屬撫恤金是要賠的。工傷補助金也要賠的。否則會難死她的。”他說著說著也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補助金和慰問金還可以再增加一些,我可以向公司爭取。”李佳全看這一家人挺可憐的,心裡也挺難受,忍不住動了惻隱之心。
“我看就不用介意叫工傷補助金還是慰問金了,這些沒有什麽實質意義。”老村長對李佳全說道,“李經理你能爭取到多少?”
“總共各項費用三十萬元。你們要覺得合適,今天就辦手續。”李佳全晾出了自己的底牌。
老村長又和幾個家屬嘰裡呱啦的說了半天,對李佳全說:“他們的意思是七十萬,這是最低的要求了。”
“我做不了主,要向公司匯報呢。”李佳全說道,“估計這個金額公司也不會同意,你們最好再往下降。”
“那就請李經理和公司盡快溝通吧。我們等你回話。”老村長說道。
“你們要是覺得不合適,
也可以走法律程序的。”王子林插話說道。老村長白了他一眼:心想要是走法律程序,只怕到明年火把節的時候我還在這兒呢。 李佳全出門回到自己房間,把這邊的處理進展情況給秦時安一說,秦時安道:“明天剛好禮拜,要不先晾他們兩天,禮拜一再談。”李佳全說:“我也是這意思。讓王子林在這兩天裡領著他們在古城逛逛,然後再說。”
誰知道禮拜天下午,李佳全突然接到甲方項目部經理劉工的電話,讓他趕緊到項目部工地去,說是有事商量。
待他到了劉工辦公室,劉工這才給他說:“老李,你們要趕緊處理呢,剛才你手下的幾個彝族工長給我們報告說,工地上死了人,你們賴著不處理,他們所有的彝族班組準備禮拜一停工呢,準備去區政府上訪呢。把我嚇得趕緊就來工地上了。”
李佳全聽了也嚇一跳,他便把事情發生的前前後後給劉工敘說了一遍。劉工聽了說道:“其實我知道主要責任不在你們,但現在工地二百多人呢,一旦鬧起來,你們有理也變成沒理了,再說他們是少數民族,又是弱勢群體,政府肯定怕影響不好。再說了,這些人一走,你一時半會到哪兒能招來頂替的?”
他沉吟良久,又對李佳全小聲說道:“我給我們領導吹吹風,想辦法把你們的損失給補回來。”
李佳全知道,甲方分公司的領導馬上要提到上面任職了,目前正是考核的關鍵時期,是一點叉子都不能出的。忙道:“謝謝劉總了,你放心,我這就去處理,今天晚上一定到位。”
李佳全把情況給秦時安說了,秦時安一聽也有點急了,“你趕緊去,今天無論如何要了結了,可不能給中鐵建那邊添麻煩,他們是咱多年的合作單位哩,關鍵時刻決不能給領導添堵,這個事你全權做主吧。”
李佳全叫上烏各工長,兩人趕到酒店時,王子林陪他們一群人剛回來。李佳全見了老村長,索性單刀直入:“老人家,我請你幫忙來啦。”
“什麽事呀?你盡管說。”李佳全看老村長那神情,似乎在說這一切都盡在我掌握之中呢。
“還是賠償的事,你能不能再給他們說說,我也不瞞你,公司賠給他們一萬,我要負擔三千, 我也有妻兒老小啊。”
老村長看他說的甚是誠懇,沉默了片刻,說道:“六十萬。不能再少了。”他歎口氣:“就這我還得給他們做工作哩。”
就這這時李佳全的手機響了,他一看是秦時風直接打來的,忙出來走到沒人處接了。
秦時風徑直問道:“現在談到多少錢?”
“六十萬。”李佳全說,秦時風聽了馬上表態:“可以,馬上辦手續,這種事要快刀斬亂麻。可千萬不能讓工地有事,砸了咱秦豐勞務的牌子。”
李佳全聽了,舒了口氣,他知道秦時風的工作作風,秦時風很少直接給項目經理打電話的。一旦打了,就必須按他的意思執行。他忙找老村長去說。老村長也正好找家屬們商量回來了,看臉上的神情,知道說成了。
他對老村長說:“老人家,今天時間晚了,明天一大早我就讓財務把錢送過來。你要給工地上的人做工作哩,可不能鬧事,否則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
“這個自然,這些法盲,怎麽還鬧事呢。”
“還有,我們單位有規定,這錢要按我們的要求辦手續。拿錢的時候我們要拍照留證據。”
“可以,這個是程序嘛。”老人很乾脆答應了。
“最後就是,讓死者的車輛先走,我們要有一輛車跟著。走的時候我們先給你們一半叁拾萬元,等車到了漢中,我們再付另一半。”看到老人有點遲疑,他補充道:“我和王子林明天一大早都在,等第二筆錢給了,我再走。”
“行!”老人應道:“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