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秦豐集團的相關會議制度規定,所有參加會議的人員必須遵循以下幾點:
一、必須按時參會,否則每遲到一分鍾,高管級在會議群發紅包一千元、中層級二百元。
二、會議期間手機一律調整至靜音狀態且不準接聽、不準翻看,否則每響鈴一次罰款一千元。(由總裁辦現場開罰單)
三、無故不得請假,請假必須報經總裁批準。
四、會議期間不得隨意進出會場,否則罰站半小時。(上廁所也不行,拉肚子除外。)
秦時風的一貫作風便是令行禁止,制度頒布以後,會議秩序和氛圍立馬為之一變,偶爾有違反規定的,總裁辦當即現場執行。用秦時風的話說,‘要刀響見菜哩,否則有些人不長記性。’
秦時安今天本來就遲到了,他可不想再違反一條,那不是明擺著出洋相嘛。他看會議結束,這才打開手機看,一看竟然有五個未接來電,全是灞上體育館項目部經理李佳全打來的。
“肯定是工地出事了!”秦時安心頭一緊,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看到李佳全的微信裡有消息,忙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著:“秦總,今天我們工地一個彝族民工出事了,怕影響施工,我趕緊打電話讓120拉走了。”
另一個消息是二十分鍾前發來的。“秦總,人沒搶救下來,現在停灞上醫院太平間了,和他一起在工地乾活的還有他的弟弟,正在聯系他的親屬來處理後事。”
這個工地上收留著二百多個從四川大涼山出來打工的彝族農民工,秦時安是知道的。本來以他的意思,這些少數民族工人能不招盡量不招。一則因為語言不通,溝通起來有很大障礙,二則他們的風俗、飲食、生活習慣和我們有很大不同,怕管理起來難度大。三則怕一旦發生矛盾了,管理部門怕激起民族矛盾,處理起來往往偏偏斧頭往下剁,勞務公司會吃虧。
但近些年來,建築勞務市場和前些年相比,用工人員構成發生了很大變化,工地上已經以70後為主了,80後的年輕人在工地的都不多,更別說90後了。考慮到灞上體育館是政府重點工程,是古城三年後舉辦的全國性運動會的主會場,項目工期要求緊任務重,工人時下又這麽難招,他也就沒有反對。但對李佳全再三叮嚀,一定要和他們的班組長多溝通,要注意尊重他們的習俗,要注意安全、注意施工質量,千萬不敢出事。
前幾天他還問這些工人乾的怎麽樣,李佳全說,這些人文化程度普遍偏低,年齡也普遍不大,大多數能乾的是小工,能做技術工種的少一些,但能吃苦,不怕髒不怕累,根本不像我們本地人耍奸溜滑哩。唯一不好管的是,他們晚上下班了喜歡喝酒,幾乎天天喝。因為宿舍在工地,甲方駐工地的代表說過幾次。秦時安聽了,心想能乾活就好,喝酒也不是什麽大事,也就沒往心裡去。
沒想到還是出事了。
他找個沒人的地方給李佳全打電話:“是那個環節又出問題了?”
“秦總,施工哪個環節也沒問題。昨天不是剛發工資嘛,一個彝族工人晚上就和他的七八個老鄉喝酒,一桌子喝了十斤散白酒,喝的太多了!今早上該上工了,別人發現他叫不醒,我就趕緊組織人送他去醫院了。”
“只要不是安全方面出事就好。”秦時風放下了一大半心,最起碼不會停工、不會直接招致工程質量安全部門介入,那就不會影響工期。
“甲方知道了嗎?”這個項目的總包是中鐵建某局西安分公司,
勞務分包是秦豐集團的勞務公司做的。 “他們分公司的領導估計不知道,”李佳全說道:“項目部的劉工覺察了。”
“你把有些情況和劉工溝通一下,就說這不是事故,我們會盡快處理。一定不會給他們甲方添麻煩,請他就不要給他們領導說了。”
“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現在假裝不知道呢。”李家全說道,“我何必點明呢。”
秦時安和秦才重兩個人趕到工地時,已經下午一點半鍾了。他二人走到項目經理辦公室,徑直走了進去。看到李佳全時,他正拿著份盒飯狼吞虎咽似地吃著,看他倆進來了,忙起身招呼。
“你小子別光顧著自己咥,李胖子!老子也沒吃飯就趕過來了。快給我倆也弄點吃的。”李佳全聽了,訕笑著不敢頂嘴,忙安排工地的施工員趕緊去準備。他雖然大秦時安十幾歲,但以秦李村的輩分,他該叫他叔呢。
“我剛把人打發走,你們就來了。”李佳全一邊往嘴裡扒拉米飯,一邊匯報。
“現在最不利的是人死在工地了,他媽的,要是在外面宿舍的話,與我們一毛錢的關系都沒有。”李佳全說道。
“你不是說拉到醫院還搶救了嗎?”秦才重有點疑惑。
“我早上接到報告,趕緊過去看,見那個叫阿木爾布的彝族人臉色灰白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就知道壞了,用手一摸,人都冰涼了。 我趕緊摸了一下他胸口,說‘哎呀,快打120,心口還熱呢。’這才送到了醫院。”
李佳全瞥了一眼秦才重:“才重,你說工地上要放個死人,誰還敢在這兒乾活?家屬來了,在工地影響大不?”
秦才重恍然大悟,“薑還是老的辣,今天又和你老哥學了一招。”吳佳全今年已經五十歲了,在工地上幹了半輩子,工作經驗和閱歷自然十分豐富。
“不好的消息是,這個阿木爾布弟兄五個,他是老大,負擔比較重,有七個孩子,他老婆領著娃娃正往這邊趕呢,這一旦胡攪蠻纏起來,可不容易對付。”
“的確是個事,”秦時安道:“你聯系一下集團法律顧問韓律師,看看像這種情況,我們到底有沒有責任,即便有,應該負多大責任。”
“即便沒有責任,他們一旦混鬧起來,也不是個事。會影響工地施工。”秦時安不無憂慮:“工地上還有他們二百多同胞呢。”
“另外有一點要注意,要想辦法和他一起喝酒的彝族工人溝通一下,要能證明他是喝酒喝出事的,否則就說不清了。”
“好我的小叔哩,早都和他們一一談過了,在會議室談的,都偷著錄像了呢。”李佳全應道,“要是連這一點都不知道,我也白在工地上混了二十多年了。醫院的接診記錄也寫著是因為喝酒導致的猝死。”
“自己屙的屎自己要收拾乾淨!免得年底又叫喚。”秦時安笑道。
“唉,遇到這種事,只能自認倒霉唄。看來今年又白下苦了。”李佳全忍不住歎息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