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極濃,整個街道冷冷清清的,以往這個時間都會出沒的醉鬼和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也隱沒了他們的蹤跡。
城主已經下令宵禁,酒館在還沒入夜的時候就已經關門,就連流浪漢都有專人負責把他們領去集中安置。
沒有人膽敢在這個時候挑戰城主的權威,所有人都縮在家裡面,有些人把窗簾拉得緊緊的,生怕引火上身。
街道上一隊又一隊的衛兵來回巡視,還有教會裡的騎士和執事來來回回奔走,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戒備的神色,沒人閑聊。
聖蘇爾城已經很多年沒這麽緊張過了,這座城從建立開始就是固若金湯,人們在這裡安安心心的生活貿易,在這裡既沒有戰火的肆虐也沒有超自然的怪物傳說。
古斯塔夫家族世世代代鎮守這座城池,他們睿智又博學,體恤子民的同時也歡迎各方能人異士前來為聖蘇爾城的建設貢獻一份力量。
古斯塔夫家族的當代家主、聖蘇爾城的當代城主更是繼承了他們家族的優良傳統,在他的治理下,聖蘇爾城越發的繁榮,國王也多次嘉獎,可以說能在這樣一座城內安家是所有平民的願望。
衛兵隊伍漸漸遠離,教會的光輝也走遠了,陰影處一個戴著兜帽的男子拐過街角,掀開下水道的井蓋,隱沒了身形。
男子進入下水道以後,熟稔地拐過幾個彎,那氣急敗壞的聲音漸漸清晰。
“誰讓弗萊迪擅自行動的,他只是一個卑微的奴仆,誰放他出去的?”
男子微微低頭,扯了扯嘴角,那暴跳如雷的身影有一雙猩紅的眼睛,地上全是玻璃的碎片,很容易想象剛才他得知消息以後把自己心愛杯子擲出的模樣。
“你來了?”
“是的,尊貴的德拉庫拉伯爵。”男子摘下兜帽,俯下身子,外面罩著的夜行衣下面是一身聖潔的袍子,“弗萊迪死在了教會內部,沒有驚動多少人,應該是死在夢裡。”
德拉庫拉伯爵聞言沉默了雖然他十分看不起夢魘這樣的奴仆,但他們的強大毋庸置疑,很難想象他會死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
“祭品呢?”德拉庫拉伯爵聲音一沉,“弗萊迪想自己獨佔祭品是麽?”
“如您所想,伯爵大人,弗萊迪死在祭品門口。”男人身子越俯越低,“可能是大人們對夢魘的所作所為太過了,引起了弗萊迪的不滿。”
“跪下!”
陰影中又出現一雙猩紅的瞳子,一根猩紅色的鞭子猛地抽打在男人身上,“你有什麽資格對伯爵大人如此不敬?你也只是一個卑微的奴仆!”
鞭子抽得很重,男人被打了個踉蹌卻忍住了向前撲倒。
鞭子又一次抽打過來,鞭子的主人看見男人的忤逆更加生氣,這一次鞭子直接抽打在男人的腿窩,男人最終還是跪倒在地上。
“莉莉絲,行了。”德拉庫拉伯爵揮了揮手,“這畢竟是我們尊貴的執事大人,不可如此侮辱他。”
男人咬緊牙關,自己聖潔的袍子沾染上了下水道的汙穢,他伸手想把那些惡心的汙物扣下來卻發現只是徒勞。
汙穢再也摳不下來了。
“是高文那個老家夥動的手還是尼爾?”德拉庫拉伯爵腦海裡回憶起兩個身影,那兩人十年前給了他極其深刻的印象。
“都不是,是維克托。”男人沉默片刻,最後還是忍不住出聲。
“維克托?”德拉庫拉伯爵對這個名字有些陌生,“是一百多年前的那個獵人?”
“如果是他確實有些可能。
” “並不是,伯爵大人您還是如此遲鈍。”男人嗤笑,“是三年前屠龍的英雄。”
“你!”
陰影中的莉莉絲忍不住了,她手裡的鞭子再次高高揚起,怒不可遏的抽打在男人身上。
德拉庫拉伯爵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看著男人抱著頭趴在了地上以後,他才出聲阻止,“行了莉莉絲。”
“給我好好講一下維克托。”
“在伊蘇王國的履歷很乾淨,在教會出現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帶著屠龍英雄的前綴,是祭品的密友,強大的不可思議,前些時間前往北邊處理了一些中低級的事件。”
“還有呢?”
“住在聖蘇爾城的東南角,今天來教會的原因是遭遇了血族。”
“莉莉絲,去查查今天外出的同胞有哪些。”
“是。”
莉莉絲剛要離開,去執行伯爵命令的時候,又有一雙猩紅色瞳子出現,聲音有些玩世不恭,“不用查了,今天出去的同胞只有我一個。”
“尼古拉大公。”莉莉絲看見來者,猩紅色眼睛裡多出了狂熱的崇拜,那是他們血族的傳奇。
“大人您不是不喜歡這樣的環境麽?”德拉庫拉伯爵有些諂媚,“大公怎麽想起來來這裡?”
“命運指引。”尼古拉大公眼睛變得犀利,“東南角是吧,給我好好講講那個獵人的模樣!”
男人埋下了腦袋,莉莉絲見狀又火了,鞭子直接抽打在他的臉上,劃出了一道不短的血痕。
“行了,莉莉絲,你先退下。”尼古拉大公揮手屏退莉莉絲,聲音驟然變冷,指尖一把血紅色的尖刀越來越長,刀刃抵在了男人的脖子上,“我並不是很有耐心,如果你準備試探一下我的極限的話,我只能滿足你了。”
“大公!”
德拉庫拉伯爵有些急了,他是真的怕大公隨手就把男人殺了,這是他們珍貴的棋子,將來還有大用!
可尼古拉伯爵卻並不理睬德拉庫拉,尖刀微微刺入男人的喉嚨,“你還要繼續挑戰我麽?”
“中等身材,看起來並不算十分強壯,長相有些英俊,眼睛有些奇怪。”男人沉默了片刻,感受到尖刀逐漸逼近喉嚨後還是選擇了妥協。
聽見男人最終還是回答了大公問題,德拉庫拉松了一口氣,這個計劃是德古拉親王定下的,大公和親王他誰也得罪不起。
“哪裡奇怪?”
“有些太過於滄桑了……”男人回憶看見維克托的第一面,那雙眼睛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像是死寂的殘星。”
“行了,我知道了。”尼古拉大公捏碎了尖刀,轉身負手而立,“這個人五年前我見過,他給我帶來了不小的屈辱,讓我被德古拉笑話了好久,好久。”
五年前?德拉庫拉開始檢索自己的記憶,五年前血族的大事只有一件。
尼古拉大公丟掉了夢境行者的神器,家族裡夢境行者的力量衰退,夢魔的產量大幅度下降,影響了家族諸多布局。
“原來他叫維克托啊。”尼古拉大公笑了笑,“我記住了。”
“我先回去了,以後有什麽行動記得叫上我。”
德拉庫拉伯爵恭敬地俯著身子,尼古拉大公並不是一個在乎權柄的血族,德古拉親王並不會在乎他是否插手自己的安排,有了大公這樣強大的血族參與,整個計劃也會順利一些。
“你的意志就是我的選擇。”
尼古拉大公離開了,莉莉絲還呆呆地望著大公離開的方向,那是他們血族的傳奇。
“行了,你也回去吧,別被發現了。”德拉庫拉伯爵揉了揉眉心,“記住,你這次讓我在大公面前丟了臉,再有下次你就沒有自由了。”
……
“你這混蛋!”
教會裡,老尼爾對著維克托破口大罵,如果不是有人在後面攔腰抱著他一定會讓維克托嘗一下他老拳的滋味!
他是老了,但是他的老拳和體能不減當年,他有信心讓維克托重新學會“尊敬”這個詞語的寫法!
“我不就是隨便問了問教會的防衛這麽差嘛,知道是您親自設計的我不沒說什麽嘛。”維克托躲在伊芙背後大聲說,“真沒有看不起您的意思,您畢竟是伊芙的長輩,我可尊敬您啦……”
“別攔著我!”老尼爾猛地發力可還是突破不了身後騎士的雙臂,剛才維克托的眼神一定是嘲諷和輕蔑,他都六十多了,以前用這種眼神看他的人,最後不是倒在地上求饒就是連求饒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維克托剛才什麽都沒說,但是什麽都說了,老尼爾知道維克托心裡面想的什麽。
老尼爾回味剛才維克托說的話,言外之意就是如果維克托只是因為他是伊芙的長輩才尊敬他的,而不是因為他本人!
看著維克托躲在伊芙背後大聲嘲諷的樣子,老尼爾越來越氣,自己怎麽連一個小小騎士的雙臂都無法掙脫?
他突然有一種英雄遲暮的悲涼,一滴老淚從眼角落下,自己到底是老了啊。
周圍的人看著這古怪的糟老頭哭了都吃了一驚,這個老頭在教會內的地位特殊,明明只是一個神父,但是由於他的主教的私交甚篤,大家也只能選擇放縱他。
“怎麽了?”
高文主教穿過擁擠的人牆,來到中心看見自己的老友老淚縱橫有些驚訝,他突然想重新翻一翻剛才記錄的本子了,上面哪條條款對應現在的情況呢?
明明在他的記憶裡此時應該是老尼爾沉默著對弗萊迪的屍體通靈問詢,摸出紙和筆冷漠的記錄,在月光下給維克托露出冷硬的側臉。
這是剛才老尼爾的原話,高文主教自付應該沒有記錯。
“高文,是不是我老了,他看不起我。”
老尼爾突然哽咽了,把高文主教都嚇一跳。
伊芙走向老尼爾,輕輕擦去了自己爺爺的眼淚,她湊近老尼爾耳語, “別哭了這麽多人看著呢,都這麽大的人了羞不羞。”
剛才還沉浸於親情的溫馨的老尼爾臉一僵,他輕柔地拉開伊芙,挽起了袖子,身後的騎士因為主教的到來放松了警惕,老尼爾呼了口氣,在所有人的震驚中撲向了維克托。
老拳呼呼地打在維克托身上,維克托整個人都呆住了,隻好用手臂盡力擋著自己的臉。
“我不同意,我不同意!”老尼爾一邊揮拳一邊大喝,“我絕對不會同意的!”
高文主教呆立片刻,終於想起來上去拉架,可拉架拉到一半也挽起了袖子,這一場衝突變成了兩個老年人對維克托單獨的施暴。
沒人敢上前拉架,同時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幻滅,在場的相當一部分人是高文主教的崇拜者,崇拜他年輕時的英姿。
可此時那個明明雷厲風行的人,不苟言笑的人卻變成了一個年老的施暴者,他們雖然不怎麽喜歡維克托,但眾人都知道,以維克托的武力,放倒兩個老年人應該不在話下。
究其根本還是維克托剛才的一句嘲諷和老尼爾的一句怒吼。
“主教您終於來了,快把這老頭拉開,不是看著這老頭年老,我不太好舒展拳腳……”
老尼爾又一聲悲呼拉開了三人格鬥的序幕,“是朋友就和我一起!”
高文主教不想在伊芙面前揍她的朋友,但同時也不想得罪自己的老友,最後思量再三還是選擇遵循自己內心的決定。
剛才老尼爾的話點醒了他,再不做點什麽豬就真的要拱白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