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過幾條小巷,熟悉的古橋又展露在面前。
秦諭修快步走去,腦海中不禁想起昨日的那位老者。
那位老者雖然說不上仙風道骨,卻也是面容慈祥。
老者的兩鬢斑白,但他那一雙眼睛卻獨顯清澈。
秦諭修感到奇怪。
‘當時周圍空無一人的,怎麽會突然竄出來一個老人?’
正邊想邊往前走著,快要走過古橋時...
忽然,橋口上模模糊糊地站著一個身影!
秦諭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雙眼,再度望去。
那個身影仍在,定睛一看。
居然是昨日那位突然出現的老者!
沒有一點征兆的直接出現在秦諭修的面前!
“鬼啊!”
秦諭修倒吸一口涼氣,轉身撒腿就跑。
可一轉身,那老者竟又站在秦諭修的背後!
那副蒼老的臉都快貼到秦諭修面前了!
秦諭修嚇得癱軟在地,腹部也因為這巨大的情緒起伏而隱隱發痛。
“你自己都快變成鬼了,還怕鬼幹什麽?”
老者咧嘴嬉笑,一揮手,頓時感覺天旋地轉,乾坤位移。
蔚藍的天不見了,映入眼簾的是灰色的天花板。
就在這恍惚間。
本還在古橋上的老者和秦諭修,轉瞬間顯現在一間屋子裡。
秦諭修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雙手死死地捏著背包的肩帶。
紅色的鈔票也從口袋裡露出一角。
“不必緊張,這個拿著。”
說著,一盒藥瓶從老者手中顯現出來,直接甩給了坐在地上的秦諭修。
秦諭修沒敢去接,仍是直勾勾地看著。
“你是誰?你要幹什麽?”
半晌,秦諭修開口發問,踉蹌站起身來,顯得十分傻氣。
“你希望我是誰?”
老者笑道。
“你不會是鬼吧?”
“嘖,你為什麽不會往好的方面想呢?”
“那你是神仙?”
“死神。”
只聽“啪”的一聲巨響,秦諭修嚇得再次癱軟在地。
“哈哈哈。”
老者感到有趣,大笑起來。
“鬧著玩的。”
“我就是一個會點小法術的老頭。”
聽到這,秦諭修嚇的青白的臉紅潤了不少,但還是縮在牆邊提防著。
他想站起來,可他腹部又開始一陣陣疼痛,使他無法起身。
“法術?糊弄誰呢?”
秦諭修忍著劇痛。
“孩子,你不知道的東西多著呢,想不想看我把你靈魂拽出來?”
老者仍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秦諭修卻是疼得說不出話,直得用雙手捂著腹部哼哼。
老者見狀,不緊不慢地從地上撿起那盒藥瓶,拿出一顆白色藥片伸手就要喂進秦諭修嘴裡。
“這是什麽?我不吃!”
秦諭修將頭扭到一邊。
“恐怕,這可由不得你了。”
老者只是微微皺眉,秦諭修便不由自主的張開嘴巴,睜大的雙眼乾看著藥片被喂進嘴裡。
秦諭修想抵抗,全身卻無一絲能動。
而隨著喉結不受控制的吞咽,將藥片吞進肚裡時,秦諭修方才掙脫出那無形的控制。
同時在藥片進肚的那一刻,腹中的劇痛也消散無影。
秦諭修先是感到驚奇,緊接著喜極而泣,眼前也是一亮。
“難道?你是救……”
“很抱歉,不是你想的那樣。生命的流逝我無法乾預,我只是減少你的痛苦罷了。”
老者打斷道,微微搖頭表示它也沒有辦法。
“啊?這樣啊……”
秦諭修的雙眼再度黯淡。
“那你到底是幹什麽的?無緣無故,好心好意的喂我藥,又像變魔術似的把我弄到這裡來。”
老者步路蹣跚,深思許久哀歎道。
“你的命運多舛,如同櫻花一般凋謝,卻沒有櫻花的哀美、如同苔蘚一般苟活,卻沒有苔蘚的不息。”
“你的一生注定是悲慘的,你是塔莎瑞指定的孩子,你是苦命者。”
“而我是苦命者的長燈,在它們死後引領它們進入涼爽的秋夜。”
秦諭修懵懂,思索片刻後,便答道。
“你是傳銷吧?”
“哈...哈哈。”
老者倒是被氣笑了。
“你愛怎麽想怎麽想,只不過,你現在還有什麽打算嗎?”
“你自己已命不久矣,還欠著高利貸,你勉強維持生計的家庭不僅要陷入在失去你的悲痛中難以自拔,還要彌補你犯下的錯誤。”
“你真的想這樣嗎?你就如此自私嗎?你就不想在臨死前做些什麽?”
“不,不是這樣的。”
秦諭修感到恐懼,悔恨和痛苦交織在一起。
“我去外面找工作,我要自己賺錢彌補...”
老者冷笑。
“彌補?恐怕你的彌補連利息都不夠。”
“哪我怎麽辦?”
“我聽說,你們人類有個叫警察的東西,或許它們能幫到你。”
“不行,他們會告訴我的父母的,我得癌症的事也會暴露的,我不想讓我的父母知道我快死了。”
老者滿意的摸了摸他的下巴,像是一切都在他掌握中一般。
“既然如此,不如幫我做事,做為酬勞,我幫你還清債務,如何?”
“幫你做事?”
秦諭修撇眼打量起這位老者,難免懷疑他的目的性。
“怎麽?不願意?”老者一眼看穿了秦諭修的心思。
“你們這些世俗的東西我可一點都不在乎,如若不信,我可以先付款。”
秦諭修仍不動聲色,將信將疑。
“還是等我想想。”
老者聽後,卻是笑著點頭,他蹣跚地走出房間,回來後又從袖口裡摸索出三縷銀絲。
“這是什麽?”
秦諭修下意識問道。
“這叫忘情絲,只要取出自己一根長發,將銀絲與自己的頭髮纏在一起,放在你想放的人的枕頭下,待到那人困意來襲。只需要一個晚上,那個人便會忘記所有關於你的一切。”
“怎麽樣?這樣你也算是給他們減去了痛苦。”
“你真的不好好想想嗎?對與你這種人來說,被遺忘對他們來說也是種解脫。”
老者邊說著,邊已經將銀絲遞到秦諭修的面前。
秦諭修心動了。
‘這樣母親和父親就不會痛苦了吧。’
秦諭修這樣想著,回過神接過眼前那三張無風微動的銀絲,堅定地說道。
“好,我答應你。”
“哈哈,好,這三縷銀絲你現在就可以拿走,錢我也照給!”
老者滿意的哈哈大笑起來。他反手變化出一套桌椅,示意秦諭修坐下。
“厲害。”
秦諭修由衷地佩服,感覺老者像變戲法一樣,將世間萬物收納於掌中。
“你說,像你怎麽厲害的人。為什麽救不了我的命呢?”
秦諭修緩緩坐下,眼前的老者帶給了他太多驚訝,以至於對未來和死亡也變得不那麽的恐懼了。
“世間萬物的宿命,都緊密聯系在一起,我說過,我是苦命者的引路人,生機與我毫不相乾,時間要我拾起盛夏夭折的枯葉,我便無法讓它重新搖曳在枝尖。”
老者輕歎,眉頭抽動,深邃的眼眸裡包含著太多複雜的情感。
秦諭修沒有聽懂,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老者。
“行了,我們該談正事了。”
老者打斷了神傷,又不知從哪掏出來一個奇怪的羅盤,又像是一個用孔雀羽毛環繞做成的陣法,上面有許多類似孔雀偽眼的凹槽,看上去很是精美。
老者反覆撫摸著手中的羅盤,眼中滿是喜愛。
秦諭修看著那個羅盤,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油然而生。
也不知是老者的手抖,還是羅盤有了感應。
羅盤竟也發出微微顫動!
“這個全知羅盤可是世間珍寶,你要好好珍惜。”
半晌,老者終於開口,將羅盤放在了桌上。
“全知羅盤?”
秦諭修接過羅盤,也撫摸把玩起來。
羅盤的觸感跟普通的金屬質感相像,可是每摸到不同偽眼凹槽的裡面,就有截然不同的感受。
炙熱、冰冷、麻木、刺痛、乾燥、濕潤、粗糙、光滑、溫暖……甚至是毫無感覺,就像沒有摸到東西一樣。
“好神奇。”
秦諭修驚歎,羅盤裡的每個凹槽,都是一種別樣的感受。
“這個全知羅盤帶著身上,你便會有穿梭於浩瀚時空的能力,我會引領你,你去幫我種下聖潔信仰的因果,你放心,我不會佔用你最後留戀世間的時間,就拿你的每夜安眠來彌補吧。”
“好了,你還有39天的時間來做為對這個世界最後的留戀,請你好好珍惜。”
“也是時候了,你該走了。記住!今天的事情,你誰也不要說,萬萬不能跟別人提及,你要謹記!”
老者說完,手心蕩漾出絲絲星辰。
“誒,老先生,你還沒告訴我要幹什麽呢?”
秦諭修連忙說道。
“幫我尋找聖潔臻魂。”
“聖潔臻魂是什麽?我又怎樣才能找到你?”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無處不在。”
話音剛落,坐在椅子上的秦諭修便轉瞬消失。
老者揮了揮衣袖,房間陷入了寂靜。
他又陷入緘默,悲傷和喜悅雜糅在臉上。
衣袖無風自動。
老者看著前方的白牆,思索良久,匪夷所思地問道。
“秦諭修?”
一個呼吸間,剛空出來的椅子上居然又坐了一個人,一個全身上下都被黑色鬥篷遮的嚴嚴實實的人,但整體看上去比秦諭修壯實了許多,給人一種神秘的感覺。
而還沒等神秘人開口,老者又是一句。
“這是秦諭修給我的意思。”
神秘人搖頭。
“我並不覺得。”
“秦諭修,這輾轉幾世的痛苦和永恆的孤寂,可是種入骨的折磨。”
“蓮花出淤泥而不染,它純淨聖潔。可越是這樣的蓮花,便越需要生長在這汙穢且營養的淤泥裡。”
“真的要如此嗎?”
“尊者,他是即將被點燃的火種,他的痛苦越焦灼,那世界的光芒便會越強盛。”
“那你來想要我做什麽?”
“幫我去東耀徑買一個碗吧。”
“還是留戀?”
“我來這也是命中注定,不是嗎?”
“恕我無可奉告。”
“你說,一個埋藏在塵土裡殘存幾千年的事物被挖出來後,人們為何就將其視若珍寶?”
“人們總喜歡對抗歲月,即使結局終歸灰暗。”
“永生不是賜福。”
“寒夜裡沒有槳和帆的孤舟,不是你我能掌控的,你既然選擇踏進這艘船,就且讓它隨著水流駛向遠方吧,你能做的,只有靜待。”
“我時常會感到有些孤獨。”
“總會到岸的。”
“我知道,我已經是岸上的人了。”
“那裡美嗎?”
“不美,是一片荒蕪, 是只有死寂的灰暗,是沒有一絲生機的地方。”
“那你絕望了?準備石沉大海了?”
“不,我沒有。尊者,我知道,你在本該荒蕪的土地上給我埋藏了種子,我以淚灌溉,以血滋養。現在,有數以億計的根莖深深地扎進那片泥土裡,生機遍布大地。”
“那麽,現在一定美極了吧?”
“對,美極了、美極了……”
“那你還有什麽難過的?”
“沒有,絕對沒有。我不會難過,我是來跟你告別的,尊者。”
“嗯?”
“我馬上要倒在那片土地上,它們要殺了我,我會死在黎明的初晨中,我的身軀將會成為萬物的養分,我終於可以……真正的休息了。”
“那真悲傷。”
“哈哈,尊者,其實你都知道,對吧?”
老者含笑不語。
神秘人緩緩站了起身,他仰視著天花板,鬥篷裡的那雙眼眸卻像淪陷於美好的夕陽一樣沉醉。
“我曾經總是以為自己是歲月的拋棄者,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才恍悟,是我童話了歲月。”
“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沒有了,尊者,我去拿碗了。嗯……不應該說再見了,應該……別過了。”
“那就此別過吧,先生。”
一個呼吸間,神秘人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老者緩緩站起身,揮手將桌椅收拾了個乾淨。
“死亡,是時間給這個世界最大的禮物。”
沉吟片刻,老者也是一閃,便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