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百年大寺佛光照眾生,古道兩旁百年神樹遮天蔽日。
徐小狗推到半山腰便覺得難以前進頗有些吃力,看著江知然呼吸漸漸的弱下來,他心急如焚,隻好棄了這車再一次將他扛到肩上朝上走。
試想這樣的一個小身軀,怎能在這種坡路上背著一個二十一歲的青壯年前行?但是他氣力不足,放在推車上往上推,壓力越來越大的確是更難。
徐小狗每前進一步,呼吸就要沉重一下。怎樣的沉重?人吸一口氣,走一步,正要呼出,卻讓身後重物狠狠下壓,一股氣先是憋得肺難受才出的去。
誰都沒有想的到,就這樣的孩子,就這樣的氣力,卻能背著一個六十多公斤的人前進了數百米。
最終來到少林常住院大門前,一滴滴的汗水滴濕了他站立的地方。
一滴汗水隨著他一口氣呼出,整個人一下子像是失去了支撐,狠狠的跌在地上。
加之背後還有江知然,徐小狗險些也危在旦夕了。
他咽了口口水,吃力的把江知然推到一邊,看著他喘著粗氣,道:“江知然,小爺今天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你可別死了,你還沒給我報恩。”說罷,擦了擦江知然臉上的血跡。
起身跑到門前,用力敲打起了山門。
少林自太祖開始,歷代的君王一直對江湖中人采取殘酷的鎮壓手段,此事到孝宗一朝開始有所改變,朝廷對江湖人士轉剿為撫。但是少林此後在江湖上就一直是半隱退的狀態了,一月中,隻開放幾日讓信徒來朝奉佛祖。現在不是那日子,大門一直緊閉著。
知客僧來開門,看了看狼狽不堪的徐小狗,心存憐憫,忙問道:“施主何事?”徐小狗喘著粗氣道:“快,快救救他。”知客僧看了一旁不知生死的江知然,連忙走上前去,給他一搭脈,吃了一驚,道:“施主,他已經死了。”
徐小狗大怒,道:“你胡說!你胡說!”眼淚也不自覺的流出來,跑到江知然身邊,拉著那知客僧的手,放到江知然鼻子邊,道:“他還活著,他還活著。你救救他吧師父,我求求你了。”
知客僧這會也的確感覺到了一股幾乎沒有的氣出來,連忙道:“快,隨我進來。”說著,背起江知然和徐小狗走了進去。
寺裡的人聽見抬進來了一個即將要死的人病人,許多的高僧前輩都過來給江知然把脈救治。
戒律院首座天智是天明方丈的師弟,江湖上傳聞他的波若金剛掌是當世拳掌近乎無敵的地步。為人也是德高望重,平日裡踩死一隻螞蟻都要閉門反思己身罪過一月。
但是從這白須神僧的臉上卻看不到一點的喜色,自他給江知然搭脈開始,雙眉就一直緊緊的閉著。良久之後,只見他歎出一口氣來,道:“此人周身經脈混亂不堪,一股非他真氣在體內久不化解,終究導致經脈真氣逆轉,加之心頭受過火氣急攻,能活到現在就已經是奇跡了。現下只怕,只怕,只怕是只有方丈師兄才有把握將他救回來了。”
徐小狗聽了,又是大哭,跪在地上一個一個的給那些僧人磕頭,嘴裡不斷的懇求他們救江知然。
天智急忙將他扶起,道:“救他並非難事,但是如此一來,方丈師兄他......施主,貧僧實在是無能為力,現在這位施主已經在彌留之際了,他雖然說不了話,但是還能聽見,你有什麽想說的,就和他說吧。”此後便不再理會徐小狗的懇求。
並非他見死不救,
江知然經脈遭受內氣反噬,方才又急火攻心,按常理說,他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但他身上幾處要穴讓人用內氣鎖著,強行保了他一會。點他穴的人不僅手段高明,所注入的真氣也是天下少有的強悍。如此不明不白的事情,指定有詐。 況且救他,非要了天明方丈六十年的至陽真氣,若是到時有惡人來犯,他少林又如何禦敵?
天智自感內心罪惡,只是坐在一旁不斷的暗念心經懺悔。他已打定主意,等江知然一死,他此後便不出房門一步,懺悔此生。
此時此刻,和忙碌的客堂比起來,少室山頂一處風景如畫的地方確實安靜異常。
少林方丈天明坐在涼亭處,閉著眼睛暗念心經。他身邊還坐著一個俊秀的男人。
只是那男人坐在輪椅上,像是雙腳殘疾。
他倒了一杯茶,笑道:“大師,這些日子多得你照顧,我想了想,打擾你多時了甚是不好意思,打算後天便走了,這杯茶當做我代酒敬你的。”
天明緩緩睜眼,不緊不慢接過茶,笑道:“施主客氣,近日多得施主指點,現下老衲對我佛聖法有了更深層的理解。既然施主想走,老衲也不留。今後施主若得閑時,多來我少林坐坐,到時再論佛法。”男人微微一笑,道:“小事一樁小事一樁,不值一提,就是不知此去多久才能得閑了。我那兄弟他是個苦命的人,我得跟著他把事情做完了才行。”天明微笑道:“凡是均講一個緣字。”男人微微一笑,喝了茶不再言語。
天明喝完茶,笑道:“時辰不早了,回寺吧。”男人看了看茶壺裡的茶水也盡了,便道:“也好。”
兩人便下了山回到寺中,天明看了看四周弟子稀少,心中疑惑,生怕是有人來少林惹事了,便上前叫住一個弟子,問道:“寺中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那小僧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天明心中也不急,知道他越是這樣,寺裡越是出事了。
男人同樣看得出來,道:“若是不說,出了事情,豈不壞了你少林數百年聲譽?你心中就不慚愧?”
僧人聽聞,被點醒了,道:“是師叔祖,他不讓弟子們和師祖你說。”天明道:“那看來的確是出事了,你師叔祖人在哪裡?”僧人道:“在客堂。”
天明忙著朝客堂走去,男人自推著輪椅追上。
客堂僧人看到天明,紛紛行禮道了聲“方丈”。
天智聽到是師兄來了,心頭一驚,連忙想出去阻止,腳步剛動,天明卻進來了。
徐小狗看到這精神矍鑠、步履穩健的僧人,想他就是少林方丈大師,起身哭著跪倒他面前。
天明嚇了一跳,連忙將這孩子扶起。然而徐小狗就是不起,哭喊道:“方丈,求你救救江知然吧。”天明聞言心中更驚,忙道:“孩子你別急,你說江知然?江知然在哪?”
他自然知道江知然的名字,江耀宗和他曾經闖過幾十年的江湖,感情深厚無比,當年聽到江耀宗一家遇害的消息,悲傷的咳了血靜養了大半個月才好起,大半個月前又傳來了江知然還活著的消息,他心中便喜,若不是自己脫不開身,早早的便去和他相見了,現下聽見這名字,心中雖然極力隱藏喜悅,手指卻還是忍不住的發抖。
徐小狗指了指床上那個不知生死的人,道:“江知然他就要死了。”天明急忙上前,看了看江知然,探了探他的鼻息,給他把脈。
一旁的天智知道這層關系,故而不敢讓人去通報,現下師兄來了,想必一定要救了,當即陳述利害,道:“師兄,江知然他近些日子做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道。江耀宗有他這樣的兒子就是恥辱,江湖有他這樣的人更是壞事。他內氣逆行,急火攻心,應該是個死人了。現在為何活著?不過就是有高人點了他幾處要穴強行保住了他幾個時辰的命而已。怎知其中沒有陰謀?你若救他,必然要損耗真元,到時候若真是陰謀,我全寺上下該當如何?”
天明把完脈,的確也感覺到了江知然體內的異常,天智說的不無道理,心中瞬間也拿不定主意了。
見江知然此刻突然瘋狂的咳了起來,每咳幾聲,就是一口血,天明慌忙朝那幾處封住的要穴再注入一次真氣,江知然才停了下來。但是這於事無補,反而加速了江知然的死亡。
這時,那個殘疾的男人推著輪椅進了來。
天明看到他,心中陰雲瞬時消散,原先緊閉的眉頭也松了開。
他終究是凡人,始終是讓一些世俗的事情困住,一見到男人,便想起來多日談論的佛法,心中瞬時間光明了許多。
天明看了看著急的天智,笑道:“我佛慈悲,江知然若真是那種該死之人,他早就死了。上天不讓他死,你又極力的不讓我知道他的消息,但是這時候不也瞞不住了嗎?這一切皆是因果罷了。若是我救了他,反而使我少林遭禍,那也是因果使然,凡人之軀,豈能逆?”天智此刻雖然還是不建議天明救他,但是也沒有辦法阻攔了。
天明道:“都出去吧,我若不出來,就不許人進來。”說罷,眾人紛紛開始退了出去。徐小狗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知道江知然有救了,跪下來給天明磕了個頭,也退了出去。
天明雙掌合什,道:“阿彌陀佛。”聲音一落,左掌一揮,門窗瞬間讓一股強氣抽回關上。右掌捏住江知然肩頭將他拉起對立盤坐,左掌迅速拍到他前胸上,右掌放開肩頭,同時形成劍指點到他左邊肩膀上。
呼嘯聲起,房中突然間紅黃兩光交替閃爍,一股股真氣如同劇烈的火焰衝到江知然體內!
他體內現在就如同一攤冰冷的死水,火焰衝到死水的源頭,冰冷的死水就瞬間暖了起來,朝著下邊流去。
隨著時間的流逝,江知然的臉色漸漸紅潤起來。
少林寺眾僧人心中焦躁,天智和其他的高僧坐在一旁打坐念經,即使是這樣,還是無時無刻的擔心裡面的情況,念了四五十年的經文,居然還有幾段念錯了。
徐小狗此時也是急的胸口煩悶,就差吐出一口熱血來了。
反倒是殘疾的男人,臉上一直輕松,清風來,他便聞,自在悠閑得很。
再過一會,房內真氣漸漸弱下來,紅黃光芒也漸漸的淡了。天明額頭上的汗珠不斷的流下來,後背早讓汗水浸濕,炯炯有神的雙眼變暗了許多,紅潤的嘴唇此刻也發白了。
江知然本已無知無覺,突然間丹田一震,渾身上下讓一股凶猛的暖流來回衝了數遍最後以溫順的狀態回歸丹田。他也緩緩的睜開了雙眼,天明收回真氣。
江知然雖然此刻就像是做了個夢一樣,但是心中明明白白的知道是眼前這個老僧救了自己。
天明微微一笑,道:“你總算是活過來了。”江知然正要給他磕頭,天明急忙阻止,道:“不必了,且不說你是江耀宗的兒子,老衲修行了這些年,心中也不允許見死不救。方才確實險惡,你若晚來了一刻鍾,便再也救不活了。”江知然道:“多謝方丈救命大恩,知然此生不忘。”天明笑道:“還沒說我是誰,施主是怎麽猜到的?”江知然微微一笑,道:“因為少林寺上下只有方丈大師和家父有過交情。”
天明笑道:“沒想到你父親愚鈍,但是你卻這麽機靈,一句話就能猜出來了。”江知然笑著撓了撓頭,正要說什麽,外邊突然間躁動起來。
天明喊道:“何事驚慌?”聽到天明說話,便知道裡面情況好了。
天智急忙推開門進來,道:“師兄,南宮雄來了,殺了幾個弟子,此刻正在大雄寶殿。”
天明點了點頭,道:“方才救治知然的時候,我就感受到那幾個要穴封住的真氣是誰的了。他不讓江知然死,就是為了送給我救治的。”
天智性子急,忙問道:“那師兄,現在怎麽辦?”天明歎了口氣,道:“該來的事情還是得來的,就算我少林不敵,也要讓南宮雄吃吃苦頭,走吧,會會這位老朋友。”
說罷便起身和天智一塊走,江知然知道南宮雄是什麽人物,這人在邪道中便是第一號的人物,此人在青海附近聚攏了大批的徒子徒孫, 人數也有兩三萬。別說江湖了,就連朝廷都不敢小覷他。
現在方丈為了救自己,損耗了大部分的真氣,若是自己不去插一手,怎麽對得起方丈。
起身一出門,他卻愣住了。徐小狗看到江知然無事,歡喜的跑上來抱住他,道:“江知然,你沒死真的太好了。”江知然捏了捏他的臉,道:“我要是有事,不就對不起你這一路的辛苦了嗎?”徐小狗嘟著嘴,道:“我才沒有想著救你呢,我只是怕你死了以後我又沒飯吃了。”江知然哈哈大笑,其實他當時雖然危在旦夕,但是還有一些很微弱的意識能感覺到外界的情況,那種感覺雖然有些真實,卻又有些虛幻,實在是神奇。
江知然看了看院子中坐在輪椅上的人,道:“沒想到你在這。”男人笑道:“你把我打暈了這筆帳我以後再和你算。”江知然哈哈一笑,道:“你看我一路過來都差點死了,哪裡還能帶上你,我這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嘛。”男人道:“我可不管,反正你劈我脖子我肯定記住你的,你以後可別死了,這是你欠我的,你得還。”江知然笑道:“我欠你東風客的可多了,慢慢還吧,先去大雄寶殿怎麽樣?”
原來林守江真的把東風客放在嵩山少林了,他料到江知然一定會走小路過來,走小路道河南府,肯定走少林寺這邊最為安全。但是他還是想多了,江知然他也想多了,沒想到韓罡一夥人真的敢在少林眼皮子底下動手。
不過也是,誰讓人家身邊有個錦衣衛呢?一個奉旨辦事世上誰人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