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余年從未想過自己會受到如此熱烈的歡迎。拒絕了金吾衛小兵入他麾下的請求後,他看那長安城,人流如織。
妖魔離普通人的世界太遠,有一種說法是每一處狹間與主世界的連接口都是妖魔腐化人間的點,所以才會滋生出妖邪。
而人道氣息,能阻礙邪氣傳播。故太宗朝起,遴選諸軍,成立伏魔衛。天下三百六十州,至少各有一支伏魔衛常駐,習練術法,鎮壓天下邪魔。
街道擠滿了看除魔將軍的百姓。對於一個身屬秘衛系統又離開多年的人來說,著實難得。
“將軍!”
“李將軍!”
“是李將軍!”
狹間除魔修行,少至人間。他從未想過,這麽多年,他的名字早已經從同僚口中、從獵妖人口中、從被順手救下的商人口中,傳遍的大街小巷。
鱗甲耀眼,有個小女孩忽然喊了起來,“耶耶,他盔甲破了。”
“胡說!將軍怎麽可能破甲。”
李余年目光投了過來,胡服男子一臉緊張,“將軍,小孩子說說,做不得數的。”
“沒關系,我不忌諱這些。”李余年大方的展示了盔甲的缺損,“諸位,”他拱拱手,“盔甲可破,人心不能散。血可流,鬥志不能滅。我也會受傷,我也會流血,但我終究沒退。”
“好樣的!”
“將軍好樣的!”
人聲鼎沸。
王小六小聲嗶嗶:
“大人,你真受過傷?”
見鬼,就你會破壞氣氛。李余年舉手壓下沸騰潮音,再次開口。
“四海之大,何止一地。八荒之廣,非止一國。唯我大唐,於此紅塵濁世屹立妖鬼環伺間,是陛下聖明,是諸公用心,是千千萬萬個如我般的勇士靖國除妖的結果。
十丁出一兵,百兵才有一人入伏魔衛。這天下,是我等共同守住的。”
“好!”
“將軍說的好。”
宮城漸近,喧囂遠離朝帝尊。
內侍引他入門,華貴黃袍長者扶住他半跪的身子,拍拍臂膀。
“阿年,回來了就好。外面終究不比家裡。”
“是。”
“怎麽,被人期盼的感覺如何?”
“還行。”
“朕每日出宮門,見到的便是這樣的情景。一雙雙眼睛殷切的期盼著,朕不能愧對他們啊。”
李余年沉默。
賜座後高力士捧來一盒黑白棋子。
皇帝一歎,“孤老了。”
“不,陛下。你沒老,你只是疲了憊了,厭了倦了。”
“你說話還是一如既往的不留情。來,陪我這老翁下幾局。”
“請陛下先行。”
高力士捧來個鎏銀雙龍熏香爐,八葉蓮飾祥雲紋。點燃後擺在矮幾上躬身後退。
沉香嫋嫋。
啪!唐玄宗又下了一子,肩膀甩動了下,力士上前揉捏肩背。
“說說看,這些年遇上了什麽新鮮事。”
“要說趣事,著實有那麽一樁。前幾日我夜宿荒廟,圍篝火而坐,得聞老鬼說怪,山神談妖。”
“哦。快快講來!”
……
金烏斜移日晷偏。
“前陳竟有如此故事,山神為妖尚知信義,豈非教化之功。奈何世事多缺憾,從來月難圓。”
“塵故已遠,今朝花繁勝昨夕,陛下悲秋留後人笑乎?”
“阿年說得好話。”
又過了片刻。
嗒!
“臣又得了一子。”
君王執子踟躕,凝神枯思。高力士奉茶,躬身低語:
“聖上,當年舊案卷宗已整理成冊,可要老奴給將軍呈閱?”
“好!”
高力士捧來個冊子。
“茲事體大,將軍當年發現蛛絲馬跡,驚動妖人,陛下不得已放逐將軍一十三載。今藥聖堂已將秘藥混入丹丸夥食中,諸軍將士服食有效,當能解其毒。”
李余年雙手接過,細細翻閱。
扉頁空白,掀開後,第二頁開頭就是幾個大字:
《秘報見聞司異聞錄天卷.甲》
“除了我們,還有誰看過?”
“仆於深宮挑選人手,未敢明面上調閱舊卷宗。另尋緣由,看過後複位,全憑記憶複刻。這冊子,只有秘書監監正並仙師司馬真人看過,歷任宰相皆不知情。”
這簡在帝心的大太監深躬一禮。
“審查對比,交錯篩選,細細勘探。果如將軍所言,有煉師混跡長春閣,以秘藥摻入補益丹丸,妄圖毒殺伏魔衛,動搖大唐江山社稷。”
紙張嘩啦啦翻動,上面的文字和高力士的話一樣驚心動魄:
那羅邇娑婆寐。天竺僧,婆羅門徒。貞觀二十二年,有國那伏者,國師妄祀妖神,魔出國滅……將軍王玄策獻方士於上,言‘二百歲,有長生方’,其年春,太宗服藥,暴病不治。
腰斬番僧於市,朱砂封穴,鎖魂咒骨。開元十五年,大妖出,士卒臨戰暴死,火自口出,死相殘忍詭怖。李將軍稱或為巫師養煉天竺火蠹所致。
秋,發丘啟棺,空無一物……
“老奴每每夜醒,汗濕夾背。其藥隱蔽,無人察覺,竟讓他為害多年。將軍功偉,請受我一拜。”
長春閣在太極宮之南,供奉些煉藥弄丹的僧道。伏魔衛所用內壯丹、培元丹、益氣丸,俱從此出。
丹閣為方便計時,設有可自動報時的機械鍾表——水運渾天儀!大慧禪師一行並梁令瓚等共製。
渾儀吱吱呀呀轉動,水流不息,武士俑從機關暗門出現,持錘撞鍾,敲了四下。
卯時已至,紅日西沉。
李余年已經在宮中留了一個多時辰。
丹房,法壇。
上乾純陽八卦爐。
道人靜坐,火光通紅,丹藥隨著他呼吸吐納在爐中起伏不定,異香勾人。
熏香在丹室起起伏伏,道童蜷在一角,睡的正香,口水流到蒲團上。
須臾,道人緩緩吐出口白氣,彈指擊響懸空的一個鈴鐺。
扎羊角辮的道童一個機靈,慌慌張張的起身,快步小跑趴跪在地:
“仙,仙師,可要我試藥?”
“方阿九,照看下丹爐,為師出去一趟。”
“啊?真真真真人,您,您肯收我為徒了?”
“阿九啊,你來了也有三年了。試藥途中多次昏迷嘔血,至今未死,可見是個有福氣的。照看好丹爐,為師去園中采藥,稍後就收你入門。”
仙道難求,有些貧苦人家的孩子,實在活不下去了。除了自賣為奴外還有條出路,進宮給仙師試藥,如若不死,蒙仙師看中,僥幸學個一星半點,去地方丹堂煉丹,也是好出路。
幸福來的太突然。方阿九驚喜交加,跪地磕頭。
“謝仙師垂憐!”
“謝仙師垂憐!”
等他抬起頭來,煉師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可,可是怎麽控制爐火,仙人根本沒說啊。
他趴在灶下,見爐子底部並無柴禾,憑空懸著白、青、紅三色火焰。一點點的萎靡縮小。
慌忙用口來吹,哪裡會有效果。
急的他抓過芭蕉扇,拚命扇動。眼看那火焰越來越小,終於消失不見,急出一頭汗的方阿九變了臉色。
仙人回來後,他一定會死的很慘吧!
惶惶無計,失措間他聽到一個聲音:
“嘭!”
“嘭!嘭嘭!”
是心跳?不,那聲音比他的心跳更響,更激烈。雖然他感覺自己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腔了。
那聲音……
是從丹爐中傳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