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阿九圍著丹爐轉了一圈。光滑如鏡的銅爐爐體映照出他的臉,隨著他走近繞遠,扭曲變形。
他慢慢靠近丹爐,那張臉越來越大,直到和他重合。
側耳傾聽,真有聲音。
咕嚕嚕!
撲通!
撲通!
有什麽東西在裡面滾動,膨脹。方阿九喉頭蠕動。急汗都涼了,單衣貼在背上,癢癢的如蟲在爬。
“哈……”
有人在他耳邊吹氣。
方阿九側過臉,他的影子一陣扭曲,變成了個披頭散發的可怖鬼面。
血淚流出,長舌耷拉。血水漸漸從爐身滲出。
“啊!”
一聲驚叫,方阿九跌倒在地,他揉揉眼,銅面如鏡,照著的就是他自己。
摸了摸爐子,也沒血。方才所見,仿佛幻象。
“呼~”
忽然,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冷笑起來。抽長變化,只見眼白。無論他做什麽表情,怎麽移動,影子都不再跟他變化。
那鬼影從爐身伸出手,身子一探,掙脫出來,直撲方阿九!
方阿九終於看清了它的臉,竟然是仙師!
仙人怎麽會到爐子裡去的?師父不是出去了嗎?
過了那麽久,他為什麽還沒回來?
影子從他身上一穿而過,方阿九上摸下摸,全無異常。他本想逃跑,就見那丹爐一點一點的傾斜,慌忙來扶。
爐子一會歪向左邊,一會歪向右邊。方阿九左奔右跑,正慶幸爐子終於不動時,突然聽到,“咯!咯!咯咯咯咯咯!”
他抬頭就見爐蓋好像被只看不見的手推動,一點一點的錯開條縫。
“滋~”
金屬劃動的聲音響起,那蓋子一斜,砸了下來。
“咚!”
“當啷啷啷啷……”
方阿九抱頭一蹲,蓋子擦著他身子落地,砸碎塊青磚,在地上轉動未歇。
氤氳金光彌漫,香氣撲鼻。
“咕~”方阿九咽口唾沫。
好,好香。
一粒金丹浮出,在空中滴溜溜的轉動。
好,好想吃!
不知為什麽,他覺得這丹藥充滿了無限誘惑,那味兒直往鼻子裡鑽。
其他試藥童子慘死的樣子歷歷在目。可是老師說過要收我做弟子,隻吃一口的話,沒關系吧。
那丹忽然動了,直飛殿外。
不好!這丹有靈,它要逃!
方阿九一個餓狗搶食,把丹藥撲在身下,壓在懷裡。
香氣更濃了。
哪怕不吃,那打開聞一聞,總是可以的吧。
金光從指縫透出,他緩緩張開條縫偷偷的瞄。
金光閃亮,打向他眼睛。
“啊?”
嘴巴一張,那丹沒入口中,滾了下去。急的他伸手來摳,總是夠不著。
“咕?”
完了!
沒容他細想,就覺得自己好像吞下了一枚火紅的鐵球,飲下桶銅汁。
痛!
漲!
熱!
幾縷白汽從他身上蒸出,方阿九腹大鼓脹如球,又慢慢消了下去。
他痛的滿地打滾,慘嚎著,掙扎著爬了出去。吱呀一聲壓開了殿門。
登仙履,白雲襪,紫絳法衣紋八卦。
熟悉的身影映入雙眼。
“師,師父……”
“救,救……”
陰冷高漠的眸子垂下,紫寰真人嘴唇微動。
“好……”
“……吃”
“……嗎?”
方阿九張大了口,
被燎起大泡的手晃動兩下,貼著道袍滑落,無力的垂下。 “師,師……”
道人後撤一小步,恰好避開他髒兮兮的身子。
撲通!
屍身跪坐著倒地。
“孽障!竟敢偷我仙丹!”紫寰真人鼓動法力怒喝,終於驚動守衛。
兩列甲士快步跑到殿前。
“真人,發生了何事?”
“這小小的試藥童子竟敢盜食仙丹,禁受不住藥力,卻是死了。”
“這,這。流民低賤位卑,為出頭不擇手段也是常有的事。只是真人,這個月你丹房已經死了三個童子了。”
“怎麽,這不是他們的榮幸嗎?”老道譏笑,“老夫丹成,天下不知多少人受益。若非如此,以將軍你的身世,何必花錢買了這個位置,在殿外苦守十年呢?”
“你!”那武將瞪瞪眼,最後終於低了低身子,“真人說的是,下一個童子,明早便會送來。”
“好說,好說。”
紫寰真人從袖子裡摘下個小葫蘆。
“這裡有幾丸丹藥,你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是。”
兩個士兵把道童拖了出去,丟上鋪滿稻草的小車。
“啐!張家的種真是不要臉,每次都要咱哥倆乾髒活。跟了那麽久,也沒見他指縫裡漏下一粒丹來。”
兩人又調整下屍體位置。挪動時從屍身上滾下來個葫蘆。
安靜片刻,兩個士兵你看我,我看你,環視一圈,寂靜無人。太陽余暉照在葫蘆上面,反射著好看的光。
“哥,是普通濟元丹。”
這種葫蘆裡的丹藥,根本無人檢查,按製他們每月也能分到一些。丹房的大煉師很少煉製這種低級丹藥。在金丹開爐前有時會先試煉普通丹藥,隨手丟棄,叫做溫爐。
聊勝於無。
他攤開手,兩顆丹藥大如龍眼,燦爛奪目!
手在顫抖,小卒眼睛瞪的溜圓。這丹,不是濟元丹!
一人一顆?兩人視線瞬間交匯,否則盜丹之事傳出,誰也不能獨活。
啪嗒!
接過丹藥,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吃了下去。
造化!造化!真人煉藥,童子守爐,金丹成了三顆,童子吃了一個,剩下的全便宜他們哥倆。
金丹入口即化,真氣沸騰,然後緩緩平複。功力大進!
激起的塵土徐徐而落。
兩人細細打掃了遍院子。
“要不,趁天沒黑快點把這屍體丟去焚化?”
“是要如此,等忙完咱哥倆好好喝一杯。”
“好!”
暗中有雙眼靜靜地看完這一切,消失在廊柱後面。
夕陽將落未落,暮色濃重夜未臨。
色彩斑斕的毒蛇遊動著順牆根爬行,鑽入從北面延伸過來的下水道入口。一點一點的沒入陰影裡,直到整個尾巴梢消失不見。
往北就是內城,皇帝居所,后宮所在。
小車吱扭著臨近宮門。
“何事外出?”
“還不是倒霉,今兒下午啊,丹房又死個試藥的童子,仙師讓我哥倆快點丟出去。”
守衛略做檢查,“不是我說,尤達、魏華,每次都是你們焚燒屍體,混那麽多年,撈到了甚好處?”
他揮手催促,“要我說,你就該聽哥哥的,在金吾衛撈個職位不好嗎?快滾,快滾!”
“哥哥說的是。”
“等等。”
“啊?”
“早回來啊。”
聲音一顫,“好。”小車走的愈發的急了。
快點,再快點!
“哈,這倆倒霉催的。”
太極宮,兩儀殿。
宮人掌燈,君臣密談。
殿前,升仙池。
遊魚拍擊水面,嘩啦!
夜色幽寂。
幾尾金鱗紅魚遊過幽暗洞口,倏忽潛遁石下。濾網晃動,長長的陰影從中擠出身子,浮上水面。
蛇信吞吐,毒蛇悄悄上岸,爬過了青石板,在上面留下一條濕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