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劇烈震動,罡風四射,塵土飛揚,無數泥土拋飛。
哢嚓哢嚓的聲音接二連三的響起,如同壓碎了一地碎瓷。
魔神傀儡軀體在煙霧中碎成了不知多少片。
李余年乘風而落,煙霧滾滾,忽然從中射出無數絲線,纏住他的身體,眼前一黑,他已經被拉到某處昏暗的封閉空間。
透過縫隙可見煙霧彌漫的外面,這是傀儡的內部。
借助幾盞琉璃燈,李余年看到還在勉強運行又不斷崩落的各色零件。齒輪、轉軸、螺絲螺母、金屬甲片,應有盡有。
某種液體稀稀拉拉的掉落,異香彌漫,是充作能量來源的油脂。
“呼~呼……”那羅婆娑寐喘息著現身,兩隻手臂耷拉著,腿不見了一條,他靠某種形如蜘蛛的多腿機械結構支持,爬了過來。
“呦!真淒慘啊,你還活著呢。”李余年打了個招呼。
“咳,咳咳!”那羅婆娑寐吐出一連串的血沫子,細碎的內髒碎片隨之濺到某種支撐柱體上。
“將軍不擔心下自己嗎?”
“你說這個啊,我其實可以輕松掙脫的。倒是你,就沒點新花樣了嗎?”
“哼!”那羅婆娑寐冷哼一聲,他向前一步,黃金色的半凝膠體滴到他支撐腿上,滑了下去。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油而已。”
“我煉了七種法器,你已見識過其中六種,猜猜剩下的是什麽。”
“不管是啥,你都死定了。”李余年兩臂向中間使力,手掌合攏,一圈光環蕩開,把他裹成粽子般的絲線層層崩解。
“這油是我從一秘地得來的不朽仙人的屍體所煉,整個魔神傀儡,就是一盞巨大的琉璃燈。”
某種絲線穿過那羅婆娑寐的上肢,他臉上露出痛苦中夾雜著瘋狂的神色,以一個扭曲的姿態開始施法。
“讓我看看吧,將軍!你是不是能從這樣的爆炸中活下來!”
破碎的巨型傀儡被絲線黏合,一層層的向中心合攏成球,最後幾根殘缺的肢體團團相扣。
“喝!哈!陀羅生滅法!”那羅婆娑寐全力運轉法門,並直指向前推去,光明從他口中溢出。
【名稱】陀羅生滅法!
【備注】天竺絕學。燃燒吧,在最絕望的黑暗裡綻放出最明亮的光。
毀滅之神在注視著你。
最深沉的夜,最亮的那縷光。
爆炸剛發生的時候,水如煙其實並不知道。直到光從縫隙中透出,五鬼發出哀嚎化成煙霧。
某種邪異之物從天而降,擋在她的面前,骨翼向前延伸,層層閉合。
水如煙花容失色。
“主、主人……”她說。
磚土、傀儡碎片和爆炸的衝擊波撞在上面,骨翅紋絲不動。
閉合的黑暗空間中,忽然亮起兩道光,是怪物的眼睛。它竟然有數丈之高。
這怪物用爪子把她攥住,發力捏緊。
“怎麽,我卑微的奴仆,我讓你把人帶來,人呢?”
鮮血從女人口鼻溢出。
“竟然受了這麽重的傷,流了那麽多血,真是浪費。”怪物伸出另一隻爪子,隻一劃,衣衫散落。
它用爪子的末端在水如煙胸口開個十字,張口一吸,血液違背常理的向上浮起,怪物一飲而盡,直到女人臉色慘白才松爪任她跌落。
“如果還有下次,你就等著被吸成人乾吧。”
當爆炸停止,水如煙裹好衣服,
怪物用尾巴卷住她身體,帶著她飛起。 場中早已經大變樣,中心一個巨坑還在冒著煙氣,樹木東倒西歪的,部分已經碳化,房屋也早成了瓦礫。
妖魔振翅向上,從煙火裡突然竄出一根藤蔓,纏住它的腳掌。
煙火漸熄,一顆巨木拔地而起。樹尖上的人影漸漸清晰。
“喂,你想這樣悄悄的溜走可不行,”男人站在樹梢,用一句話表明了他的態度,“那女人幫了我個小忙,想要擺脫一個怪物,說的就是你這醜八怪吧。”
怪物的尾巴一圈圈的松開,女人尖叫一聲,抓住一截尾巴尖。男人的表情一動未動。
“你舍不得殺她,”李余年篤定的說,“如果我沒猜錯,她血脈特殊,不可替代吧。”
“總不會比將軍的靈血更好。”
李余年眼睛眯起。
“想要的話,就放馬過來吧。”
“好!”怪物尾巴一甩,女人尖叫著墜落。
他們在空中交手幾記,水如煙跌進一片花海之中。
“你這個時候分心,可不太好啊,將軍。”怪物一拳打爆空氣,無情襲來。
拳勢洞穿男人都軀體,怪物發力一震,李余年碎成滿天爛木塊,原來這不是他真身。
“乾、坤、巽、震、坎、離、艮、兌。”他在半空現身,雙手飛速結印。
“八卦封鎖!”八卦虛影在怪物腳下顯現,各色門戶在相應位置憑空出現。
乾位雲門縹緲,坤位石門厚重,巽位有團扭曲變化的龍卷風,震位青銅門電光閃閃,坎位鏡門漣漪點點,離位透出一片火光……
八卦門後各有虛影,最後定格成各式門戶。
“原來如此,”怪物用腳探探凝結成實質的八卦紋路,透過空隙還能看見地面。
“你早已經掌握了八個相應屬性的小世界,並用術法串聯,我猜這封印沒那麽容易打破。”
“當然,”李余年說,“我能在任意一個世界中穿梭並且可以召喚出八重分身。”
“吱呀!”艮門洞開,一個頂著李余年那張俊臉的傀儡邁步跨出。
這傀儡長到和骨翼僵屍同樣的五丈大小,兩個巨人戰作一團。
僵屍切落巨人一條手臂,眼睜睜的看著它又長出來一條。穿手入腹也找不到核心類的物事。想要抽出卻被鎖在了傀儡胸腔內。
“原來是土生木。”怪物想。它身上忽然騰起一層黑色的光焰,冥火燒到傀儡身上,巨人扭曲著化成一團煙氣。
“你不會覺得這些東西對付得了我吧。”
“當然不,”李余年縱身飛落,“南山古屍,喜食小兒心臟,你的情況我了如指掌。只是想告訴你點情報,免得死到臨頭嚷嚷不公平。”
他身軀越長越高,漸與怪屍持平。
“死來!”李余年勢若奔雷的一掌打出,空氣震鳴,有浪濤聲響起。三重勁力疊加,撲了過去。
屍王揮爪攔截,李余年手掌一繞一圈,卻以勁氣帶的怪物微微傾斜,另一手就對著它胸膛按落。
不想那怪不閃不避,兩翅從肋下繞來,切他胸腹。李余年向後退去,還是晚了。嗤的一聲,怪物在他身上劃出兩道傷口。
“怎樣?”怪物說。
“不怎麽樣。”那傷口緩緩合攏,不見半滴血。
李余年再度搶攻,尋個空隙,抓住僵屍的爪子一拉一推,哢吧一聲折斷了它腕骨。怪物骨翅再度襲來,李余年團身從它腿下繞到後面,借力一扭一帶,烏黑的屍骨指爪被他整個兒卸下。
片刻不息,他趁勢把這骨爪捅進怪物腿彎,指骨恰好卡住膝蓋骨縫隙裡。
老屍王慘嚎著旋身飛起,骨翅斜削。李余年雙掌撐起身子,猛的踹向它胯骨,而後從下面滑了出去。
他快速結印,“戊土守禦.四重!”
四道石門憑空生出,兩兩成對,卡住了僵屍的骨翅。李余年身體縮小,衝進石牆形成的甬道。
“雷法.陰陽雷殛!”
一黑一白兩個光球交纏著,滋滋的飛出,轟在怪物脊背上。
光芒閃耀,在怪物慘叫聲中,光球膨脹,吞噬了一切。
李余年驅散煙塵,就看見那怪被炸到遠處。
它一手強撐著身體,跪在地上,兩個翅膀拖在八卦陣的底部,斷臂一起一落,在描繪著什麽。
粘稠的腐血滴落,燃起不詳的黑焰。僵屍抬起斷臂,在空中畫了一個門。一隻隻手臂伸出,群屍抱成一團,從這數丈高的門中滾出,沿著怪物身體兩側淌下。
最後,不可計量的陰氣從門後湧出,白骨門擴張成幾十丈大小。
八卦封鎖陣法也隨著膨脹,陣紋被侵染成陰晦的黑色。
這門後的東西非同小可。
八卦封鎖陣法可以稱的上是自成一界,借助八個世界的本源創造的封閉空間。
只有更強大,更高等級的力量才能改變它的本質。
門似乎聯通了一處陰間地獄,陰氣如霧彌漫,僵屍漫無目的的遊走,野鬼飄來飄去,此時都被吸引過來。
轟隆!
轟隆!
似有某種龐然大物正在走動,屍鬼四散奔逃,老僵屍鎮定下來,問了個問題。
“將軍可知道世界起源的傳說?”
“界母?”李余年謹慎問道。“你不會想說這門後的東西是創世之遺吧。”
“不,比那更早。”
李余年沒有急著動手,比起一隻僵屍的死活,他更在乎世界背面的秘密。
這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果然沒讓他失望。
“傳說在無盡的歲月之前,無數世界於混沌虛空中沉浮,仙神統治著宇宙。我們這裡,還是空無一物。
直到有一天,不知發生了什麽變故,不老不死的仙神幾乎隕滅殆盡,有尊神明帶領著幸存者來到遠離世界海的虛空,開辟了我們這個世界。”
“古老的預言傳唱著,”李余年接話,“神在寂靜中死去,魔於黑暗中開眼。萬魔之魔取下了他的眼、他的耳、他的手、他的足,拋向宇宙深空。
毀滅的魔王說,去吧,找到它,把最後的樂土獻給我。我許諾,墮落者皆可永生。”
最後他說,“這是太宗朝時從泰山發掘出的神碑譯文。司天台兩位譯官當場一死一瘋,之後碑體被封存,永不見天日。你不會信了吧?”
“難道不是嗎!”怪物回頭咆哮,站了起來。
“李余年,我知道你。”他說,“我們知道你的事情,這些年來你一直在探索世界的真相。”
“瞧瞧這個世界吧,”它說,“這世界猶如一個囚籠,每個修行者到了人神界限就再也難以逾越雷池一步。
我清楚的記得自己活了一千多年,可我只有最近兩百年的清晰記憶,更久遠的事情大多模糊不清。
山川江海,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這世界,修行正統從未斷絕,竟然沒有一部先秦之前的史書。
誰動了我們的記憶?誰埋葬了過去的歷史?
探尋秘地,發掘遺跡。朝廷秘衛不也在追尋這些嗎?”
“不,你猜錯了。皇帝只會關心長生,追溯仙神的遺跡,不過是因為,他也想成為仙神罷了。”
骨門被一隻碩大的骨爪拽的吱吱呀呀直響,幾乎散架,門後的東西已經到了近前。
屍王閃開,一隻手爪探出,撈了撈,食指指骨沾了沾屍王留下的那灘血,縮了回去。從指骨比例來看,這東西身量驚人。
它過不來。
“我們這個世界猶如神魔遺棄廢置物的墳場。”怪物說,“門後的東西就是在一處聯通此界的地獄裡發現的,他極其討厭活物……”
“一旦讓它看見你,你就死定了。”
李余年看到巨大的腳骨停在那裡,然後光線一暗,一顆頭顱湊了過來。
呯!赤發黑面惡鬼在骨門上撞個結實,卡在門縫裡了。但李余年沒有絲毫的放松,這種等級的怪物絕對可以憑借自身力量開拓門戶。
如意法寶震動不止,一行行信息清晰明了:
【名稱】紅發異鬼,鬼王。
【疆域】酆都鬼城
【備注】酆都大帝佐吏,討惡司捉鬼將。
骨門向上生長,李余年淡定開口:
“酆都大帝座下討惡司執鬼吏,還不快去給我巡邏枉死城。”
法術戛然而止,“誰?巡邏?巡什麽邏?哪個敢命令我。”
他看的清楚,鬼頭一動不動,聲音從高處傳來。
“讓五爺看看是哪個喊咱。”
一隻爪子從天而降,呯!鬼首跌落,斷面光滑,屍血早已流盡。這竟然是一隻斷頭鬼。
筋膜連著殘余腐肉的鬼爪拎起頭顱一陣晃蕩,“快,老六,看看是誰來了。”
毫無反應。
“他死了。”李余年說。
“哦,”門後半空裡複傳來個聲音,“五爺,五爺,快看看門後是誰。”
呯!又一隻白面黑發的惡鬼頭顱被提著垂下。
“這個也死了。”李余年毫不客氣的評判。
骨門向上抬升,惡鬼的真正的頭顱一點點的抬起,把凶惡醜陋的影子投了下來。
“喂,人界小卒,你不怕死嗎?”
這反而更證實了李余年的猜想,玉如意也終於看清眼前惡鬼的真面目,當即揭露。
“蜮鬼無形,多附著器物行動,或為面具,或為長袍。喜藏身陰影,伺機謀奪路人軀體。從那軀體裡出來吧。”
有著螺旋形大角的鬼頭看了過來。
“你,你怎麽知道?”
“不,不可能!你不是真的。”這小鬼忽然驚叫起來。
房子大小的鬼首落地,它驚惶後退。失去陰氣和法力的支撐,白骨門扭曲著化成一片煙氣,對面鬼王消失不見。隻余滲人的叫聲回蕩:
“你不可能還活著!”
李余年不明所以,老僵屍驚詫莫名。
他看向僵屍,這老東西笑了起來。
“原來將軍在追尋自己的過去, 那我一定不說。”
李余年也笑。
“律法有時候會沉默,罪犯有時候也能逃脫懲罰,我常常為這一點感到遺憾,好在刑具能讓鐵人開口。我們時間很長,現在說大話為時過早。”
怪物好像放棄了掙扎,直到李余年扣上禁法環,把它束縛的死死的也沒有異動。
“如果你想知道骨門通向哪裡,我就一定不會死。”
“那也未必。”
他控制著怪物從天飄落,意外的看到那個女子還在原地。
“你居然沒有趁機逃跑。”
“他不死,我如何放心。”女人手上騰起團光焰,全力朝躺在地上的僵屍頭顱打出一個暗器。
“喂,”李余年說,“我還沒審問呢。”
這暗器很奇怪,看起來有點像杯口粗的圓柱形金屬塊,來勢非凡,卷起風塵,呼嘯著惡狠狠直撲腦門。
他自然不肯讓女人如願。
李余年輕松攔下暗器,隻覺手中微沉,握實了一物。
他定睛一看:
【上寶沁金鈀】
【備注】殘片。
斷面並不規則,看來不是被什麽東西切斷的。
白光從他掌心亮起。
淦!
李余年罵了一聲。他右手下按,雷光在掌心躍動,下擊屍王,左掌遙遙對準水如煙。
巨大的石掌突現,攥向女人嬌軀。
白光一閃,三人就此消失不見。
“如果是豬八戒的九齒釘耙,那我一定會出現在高老莊附近吧。”
這是李余年最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