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嵐彌漫,黃昏時分,李余年終於看到衝出大山的希望。
他目力極好,見前方路邊的樹上,懸掛具屍首。想要仔細辨認時,那屍體又被霧氣遮住。
“去個人查探一下。”
斥候走近,才發現是具女屍,披了件白布,渾身上下不著一物。
原地忽然起了陣陰風,那屍體受陽氣一激,睜開了雙渾濁的眼睛。
斥候飛身上樹,拔下短劍割斷繩索,控制著屍體慢慢落地。
過得片刻,他起身回稟:
“將軍,死者為年輕孕婦,一屍兩命,死相極慘。死者左肩有燕子紋身,屍身疑似經邪法煉製,觀其容顏特征,或是金刀樓殺手媚玉狐。”
“前面不遠就是大道,該樹樹身沒有繩索勒痕,應該是金刀樓泄憤懸屍,而後女屍返魂,顯靈在山道間。將軍,殺了嗎?”
話音剛落,他就感到自己身上一重,一雙冰冷的手繞過脖子。
馬上幾人看的分明,那女鬼攀在半跪在地的兵卒身上,正在往他脖子裡吹氣。
“站穩了!”
李余年策馬奔過,寒光斬落。
刷!女鬼在樹上顯形,一個血肉模糊的小東西在它背上齜牙咧嘴。
挽弓在手,一連三箭,李余年終於把女鬼釘在樹上。箭身刻滿經文,破魔箭生效,女鬼發出淒厲的慘叫,掙扎了會,緩緩消散。
他勒馬在樹下定住,目光上上下下巡視。
“你看漏了。此女起屍非是邪法所致,凶手先以刀剖開其腹,殺死嬰兒,彼時,她尚未斷氣。怨氣衝天,因而屍變。”
山林默然。騎士們不發一語,臉色難看。唯風如故,唯霧色正濃。殘陽斜照疏影,將軍聲音從牙縫裡迸出:
“金刀樓,膽子很肥啊!”
他摩挲會韁繩,“女屍復仇,既然出現在這裡,那害她的凶手,想也不遠。”又對那女屍說:
“你若有靈,就前頭帶路,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全當本將軍答應了你家那死鬼。”
女屍直直立起,踮起腳尖,飄向山間小道。
“荒山野嶺,竟有女鬼逞凶,本將軍護國除妖,焉能置之不理。”
他看那鬼影消失在密林深處,才接著說道:“刀出鞘,弓在身,檢點行囊。但凡走漏了半個殺手,就不要再叫我將軍,聽明白了沒有!”
“喏!”
一陣響動。
“既如此,”李余年扣緊頭盔。
“出發!”
山上黑的早,莊園裡早已點燈。哨塔巡視警戒的殺手看見道白影有如鬼魅,飄了過來。
“什麽人!你,你是……”
女鬼貼面而立,恨正濃。
這,這臉好熟悉。他昨天才在那身子上發泄過獸欲。可是,可是她不是死了嗎?
鬼爪撕開胸腔,挖出顆心臟。
殺手屍體高高墜落。撲通一聲,驚破了夜色。
“有人襲莊!”
燈火大亮,殺手們從各個地方冒了出來,厲嘯連連,女鬼已殺透兩層警戒圈。
“不好,怎麽是她?”
“她不是死了嗎?”
“是鬼!她是鬼啊!啊啊……”
“別慌,快取符籙。”
騎士趁亂入莊,門前已經空無一人。
王小六來到殺手墜地處,細細檢查個遍,回道:
“手有老繭,裝束利落,另有毒藥、解藥、麻藥,屬下還發現了飛索等物,是個殺手。”
“哦,
雪獅兒也說死者身上有女鬼的氣味。其他的氣,就在這莊園各處。” ……
喊殺聲傳來。
“你們都聽到了?”
“聽到了,將軍。這女鬼如此凶殘,萬萬不可放過她。”
“兩側包抄,但凡還能動彈的活物,一個都不要留。”
他抽出劍來,徑自走入正門。
什麽時候,殺手也能走上前台,光明正大的建莊立園了?
可笑!
殺手們圍成個圈子,將女鬼限制在很小的范圍內。屋頂,樹梢,各有人警惕。
一個身影踏過屍枕狼藉的院子。
“你是什麽人?這是梁老爺梁大善人的莊園。”
“這表子難道是你煉……”
來客沒有答話,他走近一具屍首,長劍搭在死屍腰間佩刀的刀鐔,輕輕一撥,刀被帶離的出鞘,然後他劍身一抖,刀化寒光飛出。
如是兩次,兩具屍體跌倒,從屋頂、樹上滾落。
高手!
殺手們吃驚非常。
矮胖壯漢越眾而出,是金刀八。
“好了,這人交給我,你們專心對付鬼物。”
軟甲精致,頭盔下的臉,冷峻非常。軍將?
“這位軍爺,無緣無故,入我農莊,怕是不妥吧。”
“農莊?”李余年冷哼,“什麽農莊能一口氣拿出上百殺手啊?”
“大人說笑。他們呐,都是獵妖人,當年麒麟衛的李將軍,可是大力扶持過民間獵妖人的。訓練獵手,並不違法。大人沒看到我們正在圍殺女鬼嗎?”
這可把李余年給逗樂了。估計其余人已經就位。他也不想再停留,男人笑如暗夜星懸,說出的話卻讓金刀八魂飛天外。
“確有此事。但我可未曾說過你們這樣的也算獵妖人。”
金刀八略略失神,劍光已經映入眼中。他慌忙舉刀格架,那劍改削為點,彈開刀身,有如毒蛇撲擊,噬他拇指。
他回刀後退,那將官步步緊逼。金刀下壓,妄圖迫開劍身。
刀下力道一空,金刀殺手暗叫不好。男人在此關頭竟然棄劍遊走,一閃閃到金刀八身後。
糟糕!
隻消拔出短刀刺擊腰腎,他就回天無力。背對而立,慣用手是左手,那麽,他會從哪邊出手?
左邊?右邊?
金刀八猜錯了!
劍尖受力向下,劍柄高高翹起。男人和他背向而站,左手繞了過來,好像生了眼睛,穩穩倒握劍柄。
接著斜向奔出,鋒銳在拖拽中從肋骨縫隙裡切入人體。
金刀八感覺自己右肋下一寒一涼,血液迸射,如同生出隻蝴蝶的翅膀。
“你……哈,哈啊……你果然是他。”他隻來得及留下這句遺言。因為在長劍帶著蓬血花出來的下一刻,李余年兩手攥住劍柄,劃出道弧線,繞過頭頂。
旋斬!
無頭屍身頹然倒地。
看到這一幕的殺手悄悄退去,其他人也競相逃命,包圍圈瞬間潰散。李余年信步深入後院,身後慘叫連連,是女鬼在泄憤。
後宅,書房靜室。笑面佛靜坐養神。修行入了先天,就需要溫養神意,等神足夠強大,突破桎梏,照見真實。
在突破境界的那一瞬間有機會體悟大道,如果能抓住,才是長生之始。
他飯後隻用過少許膳食,點燃幾根寧神香,入了定中。
紛紛擾擾,雜音襲人。不足頓飯功夫,其額頭已可見大滴大滴的汗珠。
笑面佛睜開眼,雜音變成了喊殺,來到現實。因密室封閉,聽不真切。他啟動開關,書架移開,來到書房裡,恰好看到家仆打扮的殺手推門而入。
“發生了何事?”
“莊……莊主,媚玉狐殺回來了。”
嗯?
“她不是死了嗎?”
“她,她變成了鬼,回來復仇了。”
像金刀樓這樣的大勢力,雖然不是除鬼專業戶,但常規法器符籙還是有一些的,就是群鬼出籠,也不至於節節敗退。
到底發生了什麽?
但那個殺手注定無法回答他了。
兩截刀尖突出,門口殺手被挑的離地而起,金光刺的主人家眼睛眯起。
刀芒從中綻放,兩片屍身分離,血濺了笑面佛一臉,在地上鋪了兩丈多遠。男人在這片血跡後現身,抬頭就是一個燦爛的笑容:
“呦,梁老爺子,晚上好啊。”那神情,簡直像是在問你吃飯沒有一樣。
“你是誰?”
“我也不知道,一個人可以有多重面具。就好像梁德成,梁大善人和金刀樓樓主笑面佛是一個人一樣。”
這間書房被仔細裝飾過,地上鋪了“百鳥棲林圖”的地毯,最外圍是褚紅同心圓紋,向裡青綠相間的六瓣葉中,枝條延伸到毯子中央,各色飛鳥棲息其上。
書桌上覆層紅綢,擺了些筆墨紙硯,牆壁四周,也有字畫懸掛。後面的高腳凳一左一右擺了兩只花瓶。
“這麽貴的毯子,沾了血,豈不可惜?你說你一個刀口奪命的殺手,附庸風雅做什麽?”
“不可惜,男人總要舍得才行,有舍才有得。”笑面佛對屬下的死毫不在意,連臉上的血跡都沒擦。他不慌不忙的站到書桌後,手指拂過紅綢。
“我創立金刀樓的時候,就想有一天能夠退下來,種花養草,潛心修行。這房間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古物。”他一邊說,一邊向李余年展示了個陰陽遊魚方硯。
“這身份經營多年,沒想到到頭來,居然沒法用了。”
“哦,為什麽?”
“宰相大人讓我殺一個人,那人我惹不起,隻好留些力量防身。”
“誰?”
笑面佛的眉頭忽然舒展開來。
“那人姓李,名余年。”說完他一腳踹翻了書桌,手中硯台狠狠砸向身後高凳上花盆。
花盆破碎,硯台擊中隱藏的機關,扎扎聲響,地板一翻,笑面佛遁入密道。
紅綢散落,零零碎碎的物件掉了一地,露出後面的桌面。密密麻麻,全是粗過拇指,蜂窩樣的孔洞。
“哢嗒!”
“錚!”
機括啟動,孔隙裡點點寒星冒出個頭來。
“淦!”
李余年搶出書房,掌風帶的房門緊閉。
噌!噌!
咚!咚咚咚咚!
木門震顫不止。特製的短箭箭頭透門而出。有箭從紙窗飛出,被他隨意撥在一邊。偶爾夾著幾枝破法弩和毒箭,或格擋或避讓,終於等到箭雨停歇。
李余年凝神傾聽,見不再有機括啟動,他隨手撿起幾根還沒變形的箭,靠了過去。
一片門晃了兩晃,拍了下來。門板上插滿長不及半尺的小箭,箭雨兀自晃動。他找個空處下腳,隻一腳就把另一面門踹的飛進裡屋。
無論你還有什麽手段,今天大爺砍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