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余年檢查一遍,發現整個開關都被鎖死毀壞,硯台也缺了個角。
偽裝成書桌的發射架連著箭匣,顯得厚度驚人,兩根桌腿半固定在地上,難怪會用紅綢掩飾。
他把手按在地面上,磚縫裡,土層裡,蠢蠢欲動的樹根和種子迎來了春天。
笑面佛從地道匆匆跑過。身後,土壤裡、石縫中,綠藤和菌類爭相恐後的探出頭來。
該地原本是前人墓穴,墓室已空。被他看中,在上面建了宅子,地下墓室囤積財寶。
狡兔三窟,他擴建地道,把出口放到了水下。泅過段路程,下遊有間木屋,藏著小舟,解繩就能順流而下。
笑面佛舉著火把靠近出口,地道在這裡折轉直下,外接河波,火光照見一片濕漉漉的台階。
這地道他走的純熟,若非機關難尋,根本用不著火把。
殺手就是殺手,他用力跺跺腳,震去塵土,單手舉起火把飛身走上了石質牆壁,另一隻手用力按在離地一丈二尺高的某塊石頭中間。
震動聲中,密道石門緩緩開啟。
笑面佛輕輕在牆上一點,頭下腳上,撲入身下陰影。
前天才檢查過,這個時候,水位應該有丈深左右。他探的明,想的清。等用水濕了火把,插在外面淤泥地裡也不怕留下什麽痕跡氣味。
光亮照見石壁上一道深色濕痕,是原本的水位所在,笑面佛一路向下,石壁和台階底部濕痕猶在,但就是沒有水。
他擊出一掌,借力翻飛落地,一臉懵比。我挖辣麽深的一地道,姿勢都擺好了,特喵的水呢?
“哈哈哈哈哈……”無良笑聲從石門外傳出。金甲將軍踩著團水花,禦水而入。
水流被束縛在腳下,托舉著他緩緩流動,沒有分毫失控奔湧、潰散的跡象。
“很多人都說李將軍是樓觀天師末徒,術法卻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如果讓尹天師知道你用法術嬉戲尋樂,不知會不會失望。”
“武功也好,術法也罷,都不過一種手段,本就沒有高下俗雅之分。只要能達成目的就行。譬如現在,我要殺你,不論用哪種手段,都廢不了多少力氣。”
水流兜頭罩下,劍光揮落,笑面佛飛出地道。李余年寸寸進逼,笑面佛退了一十三步,終於尋到機會開口。
“余孤寒早已退出金刀樓,我也能作證證明是李林甫要害將軍!地宮銀錢百萬,願全數贈送!”金面佛握住兩副刻有武將圖案的竹牌,悄然捏碎。
“我非是為此事而來,”長劍斜指,“如果你還有依仗,就盡快用出來,然後讓我一一碾碎你的希望吧!”
咚!
咚!
石室震顫,地宮泥土簌簌落下。一左一右,兩個石俑武將掩殺而至。
“哦,是石俑啊。”李余年輕描淡寫的避過一戟一槍,“這東西過去戰場上也有使用過。下面就讓我告訴你它們為什麽會被淘汰,淪落成地宮守墓機關。”
“第一點,自重太大,行動慢。”李余年飛步追上笑面佛,拆了幾招,在他胸膛留個傷口,飄然退回。
“第二點,蠢笨少智,行動機械,不靈活。”退回的時候他剛好處在兩個機關人中間,於是一戟一槍,交錯攻來。
李余年使個墜身法,長戟和尖槍擊碎石衣,被機關人捅進了對方的身體。卡住後一陣晃動,拔不出來,兩個機關人開始來回較勁。
“第三點,支撐不均衡,在這種硬地,一旦跌倒,
自重都會使它自身崩解。” 李余年說完,用重手法各擊毀兩具石俑的一條腿。原本巨大可怕的機關人再也站立不穩,掙扎間晃動著在地上摔成了一地碎石片。
笑面佛奔逃間撕開卷畫軸。圓目鑿尺、赤足獨角、青面紅皮、長舌拖地、嫵媚美人面,一時之間,群鬼出籠,陰霧彌漫,百鬼噬身,撲向李余年。
“先吃後面那丘八,再啃前面的胖子。”
“封印信戳已壞,乾完這票,人間就是爺爺們的啦!”
中間夾著一個驚疑不定的聲音,“等等,這盔甲我好像見過……”
李余年向前一步。
乾、坤、巽、震、坎、離、艮、兌。
八卦虛影從他腳下出現,旋即擴大把所有鬼怪都囊括在內,卦象遊走變換,只是一旋一放一收,漫天鬼物哀嚎著墜落塵埃,寸化成灰。
笑面佛堪堪跑到八卦的邊緣,暗門觸手可及,這門開在山崖峭壁上。打開門就有可以升降的繩索,是狡兔另一窟。
他回過頭來,面色難看,心緒複雜。
李余年踏過地磚,片片灰塵被他帶的飛起,在身後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怎麽,不跑了?”
“多年前將軍入域外除魔,見聞司總指揮使空懸。十多年後,所有人都在猜測你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先天之後四境,存神、養魄、明見、通神,我本以為將軍最多是明見。所有人都錯了……”
“也說不上對錯,只是我走的是古法,和你們原本就不一樣。”
“我原本以為弩箭能拖住將軍片刻,可以從容遁走。事到如今,可以告訴我將軍是如何知道出口的嗎?我又是為何非死不可?”
“首先,人跑動的時候會帶起風,植物雖然沒眼睛,但是能感覺到風和震動。其次,今天傍晚,我的人在路邊發現一具女屍。”
“王公貴族我也殺過,想不到竟然要因為一個女人而喪命。”
沉默片刻,笑面佛繼續掙扎:“我可以去域外清除妖患,永遠不回大唐。我也可以接受封禁修為,成為獵妖時的誘餌。將軍!我,我是養魄境,我有用!”
起碼比一個已死的不入先天的女人有用。
李余年沒有說話,他揚起劍,表明了自己立場。
笑面佛眼神微冷,潛運真元。驀然,他手一抖,有物疾馳而出,呼吸間厲嘯中已到了眼前。
然後才見劍風激蕩,吹開了一路煙塵。
李余年微微偏轉身子,手指在肩膀猛虎肩吞輕輕摸過。那裡,多了道深深的劃痕。
“好劍!”
地面上的灰塵顯露出清晰的劍道,在這痕跡的盡頭,一柄骨劍懸立,顫動不止。見聞司密報上從來沒提過,笑面佛還精擅飛劍之道。
劍是好劍,可使劍的人如何呢?
李余年挺劍刺擊,誘他來攻。果不其然,劍嘯又至。
長劍下斬,那骨劍猶如遊魚,一旋一躍,從他腰間劃過。
金片散落。腹甲已是缺了一塊。
“將軍,當心呀!”
李余年笑了。他收劍入鞘,問:
“你覺得這甲胄如何?”
“好看!”
“是啊,我也是這樣想的。”李余年腳步一錯,青磚被蹬裂開幾塊。
“你有福了。某有門玄功,”他指節亮起青光,隱約可見血液汞動。“以道入聖,氣血如龍。十年小成,不過身負萬斤之力而已。來!”
笑面佛把身子伏低,白骨劍繞著他轉成了個風圈。
“道門玄功不滅體,以神統身,豈會只有萬斤之力。”話音方落,飛劍洞虛。
然後他撩開衣袍,又是幾隻小劍飛出,或上或下,或前或後,圍著李余年上下翻飛。
李余年大步向前,主動迎上。青磚盡碎,袍甲揚起。他並指成掌,行功間罡勁四射,狂風呼嘯。
空氣被掌風內勁收束,複被狂猛的掌力打爆。李余年大開大合,打出一個個氣旋。
空氣爆鳴!
飛劍行進之勢為之一頓,然後驟然加速。
李余年放了這飛劍進入氣勁圈,一個漩渦正在他兩掌之間形成。
這漩渦吸附粘住飛劍,他兩手一錯一分,震成碎片,接著發出一股雄渾內勁向外推出。
笑面佛避開要害,身子顫動,血花點點濺射。反而催動剩余幾劍更快更急的飛動。五只在內,四只在外盤旋。
兩取小腿,一擊魁首,還有兩個一前一後,分擊後心、前胸。笑面佛七竅流血,分明已經拚盡全力。
李余年旋身而動,掌隨人走。筋骨炸響,有如龍吟虎嘯。
五劍幾乎同時而至,他借這股旋轉勁騰空,飛劍立時錯位。右腳點中前射下路的劍尖,飛劍沒入地下。而後重重一踏,第二隻飛劍被踩的變形,在地上如同上了岸的魚般滾了兩下,就此不動。
側身,後仰。兩手前後攬過,李余年死力一握,捏成幾段。他深吸口氣,口吐罡風,擊中當頭襲來的那劍,飛劍失去準頭,擊在柱子上。
等他緩緩落地,剛好瞥見剩余飛劍斜斜繞過地宮支撐柱。磚土灑落,頂部不知幾多磚石土木搖搖欲墜。
暗門開啟,笑面佛撲了出去。
有些人,不到最後一刻,總是心存僥幸。
伸手單掌按住地面,勁力壓的積塵四散,磚石片片碎裂,人影一閃,李余年已不在原地。
他一個彈射,從柱子上拔下飛劍,又順手取了地下那隻,兩臂交叉,罡氣護身,從石門一撞而過。
笑面佛兩手抓住繩子,身子剛剛騰空,就見兩道寒光化虹而至。他肩膀一痛,跌了下去。
很快又被人提了上來。
地面震動,地宮塌陷,煙塵滾滾。李余年伸手施法,控制山壁合攏,把一切都擋在裡面。
接著他把笑面佛摜向山壁,石頭如泥沼般蠕動著,笑面佛整個人呈“大”字型陷了進去,被鎖住四肢,只露出了胸腹、手腳和頭顱在外。
劍尖從頭滑過小腹,冰冷的聲音傳入笑面佛耳中。
“在動手之前,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知無不言,言無不……啊!”
“刑訊這種事的要點是,我要你說的時候,你才能說。不讓你說的時候,最好一個屁也不要放,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將軍。”
“那好,本將軍對殺手的生活挺好奇的,不如你說說像你這樣的殺手能殺少人。”
……
“看來你不太願意配合。 ”
“啊……”
大團大團的血跡暈開,笑面佛終於喘息著開口了。
“我,我退居幕後,再也沒殺過人。”
“那你之前殺了多少人?”
笑面佛慘然而笑。
“李將軍要為死人報仇不成?”
“所有人都知道本將軍要在這兩天回長安。那些小崽子們乖的很,偏偏就你硬氣,把屍體丟到我眼前。”
笑面佛終於明白症結所在,他手段殘忍,被這嫉惡如仇的將軍看出,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他了。
死到臨頭,笑面佛終於顯露了幾分梟雄本色。
“好!好一個除罪問惡不留人!好一個李將軍!當讓你知道,佛爺生平所殺,百七十三人。”
一百七十三啊。
“也好!您老也是審問的行家,應該知道對我們來說,有時候審訊過程比結果更有趣。不才見聞司總指揮使李余年,親自執刀,望品鑒!”
劍鋒輕輕割開了裡衣。
“第一劍。”
“痛快!”
“第二劍。”
……
“第三劍。”
那聲音漸漸沒了回應。
“……一百七十三。”
“切,我以為你多硬氣呢。”
崖壁探出個腦袋,是王小六,幾個騰挪後飛下。
單膝一跪,“將軍,殺手盡數伏誅,女鬼怎麽辦?”
“廢話,都成厲鬼了,不殺留過年啊,你沒看我刑訊正忙嗎?”
“那,那他招了嗎?”
“沒有,他太勇了。至今不肯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