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新來的主官明察秋毫,也不知道能否瞞過。
吳大侑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終於開始招認罪行。
“小人瞞報了一事。”
“講!”
滇藏川陝甘。在雲南地帶,長久流傳著一種只在少數人之間口口相傳的商路,茶馬古道。
始於隋唐,興於明清。
吳大侑說的,就是這樣一個茶商深山遇美女的故事。
滇地濕熱,茶葉不好儲存。茶商匯聚,轉運易馬,漸漸形成了往來南北的馬隊。
這就是馬幫,販賣茶葉為主。路多悍匪,馬幫也常常攜帶武器。有了刀,膽子就壯了些,如果有機會,他們也不介意做點別的。
吳大侑寄身的就是這樣一個馬幫。老大姓邱,做過強盜,販過馬匹,盜過墓。山匪被剿時他僥幸撿了一命,從匪首藏金處盜出銀錢,組了支商隊。南來北往的,也敢夾帶些私鹽禁物,翻山越嶺,逃稅避檢。
這日傍晚,商隊翻過道山嶺,撞見一個二九年華的女子獨自在浣洗衣物。
那腰,那臀。看的人嗓子眼裡直冒火。
穿山入林,經常連續十天半月不見人煙,看到母豬都新鮮,更遑論是個美女。
深山老林,就是有村寨,人也不會很多,馬商起了歹心。
邱老大假意問路,欲謀不軌。怎料那女子警覺,跳進水裡,逃了。老大隻撿了件輕紗。
也是湊巧,當晚他們順著燈火去借宿,尋到處人家。開門的,恰恰是那小娘子。
“你們殺了她?”李余年發問。難道這才是他隱瞞的內容?
“殺?”吳大侑慘然一笑。
“不,我們當晚什麽都沒做。或者說,什麽都沒做成。”
然後他接著講這未完的故事。
馬商強行闖進院子,那女子遁入了竹樓。關門前說:
“如果你們不怕死的話,就跟進來吧。”
在三苗之地,往往流傳著這樣的傳說。
俊俏的後生闖入溪邊,無意看到異族少女沐浴戲水。
山歌唱和,定下好事。新婚夜的時候,新娘和新郎喝下合巹酒。
苗女說:“郎啊,我待你心比金堅。若你肯留下來,我願每晚都唱山歌給你聽。直到老了,相守死去。”
新郎卻說他離鄉已久,回家報過平安,就來和她相守。
這故事多半以悲劇收場。苗族首領不願女兒遠嫁,郎家宗族也不想子弟去娶生民為妻。
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苗女流幹了眼淚。直到絕望中念出了懲罰背信人的巫咒。
蠱蟲從腸胃裡爬出,食了肝,咬了肺。負心人在愧疚中掙扎著死去。
這故事,說的是蠱。
茶商幾個人,既不是後生,又俊俏的不夠顯眼。想在滿是蠱蟲的苗樓中過夜,只有一個辦法。
“等!”
邱老大說。等到夜色褪去深邃,等到晨曦到來。蠱蟲常活躍於夜間,天明危機自解。
行商進了另一個閣樓,邱老大用艾草熏香逼退了蠱蟲。
“我先前動手,非是急色。荒山孤女,著實可疑。現在看來,原來她是用蠱的好手。”
老大說的,自然全對。
苗女見無力阻止,隻好答應留幾人過宿,作為條件,他們要在第二天幫忙修補房屋。
邱老大是個老江湖,不敢怠慢。當晚留下三個人輪流守夜,其他人先入睡。
哪怕和苗女結仇,也好過夜宿深山,遭遇鬼狐。
當天晚上,他們聽到了歌聲。
“郎過一道川,妹在竹林看。山鬼扼道險,妹捏一把汗。劍光耀入眼,鬼軀墜山澗……郎是英雄膽,妹妹情絲牽……”
斷斷續續的歌聲中,是“嘩啦!”,“嘩啦!”的戲水聲。
苗女好像在洗浴。
此時已經是後半夜,守夜的是老三和老六。一個在前,不頂尖;一個靠後,非最末。
等待或許是最難熬的一種心情。一種情況是你不知道來客是否赴約,另一種是你知道要來的是什麽,它卻遲遲不至。
水聲和歌聲裡還有其他的東西。
“啪!”
“啪!”
時不時的,會響那麽兩下。守夜的人充滿惡意的想象那歹毒的女子和自己蟲子睡在一起的情景。
這聲音,一定是她不小心踩爆了蠱蟲。
老三和老六覺得那女人在搞什麽陰謀。老大睡了,發話的自然是老三。
“安靜些!”他舉著火把過去,低聲威脅了句。
回應他的是大聲的狂笑。老三覺得自己面子有些掛不住。
他舉起火把,點燃熏香,謹慎的靠近。
“我說,安靜些!”
兩個小樓之間用木板圍合成個“回”字的空間。從小“口”字的空隙中歪歪斜斜的探出從竹子。
老三出了房門,才發現林間起霧了。地面早已經看不清,腳下雲湧霧繞,如同踩在棉花上。
他想退回去,又不願承認自己膽小。苗女所在更加殘破些,借助火光,他看到苗女在浴桶沐浴,舀水衝洗身子。
花香醉人嬌無力,苗女面色酡紅,如春睡酒醉。香肩瘦削凝清露,肌膚滑嫩賽玉脂。老三看的面紅耳熱,然後就見苗女伸出藕臂,好像要轉過身來。
什麽?老三瞪大了眼睛,那白嫩嫩的手臂伸出浴桶,伸到月光下……
月光所及,皮脂褪去,腐肉呈現。苗女一步跨出浴桶,眼窩裡兩個大洞,成群的蟲子進進出出。她渾身上下,密密麻麻的爬滿了蟲子。
老三肝膽俱裂,就見腐屍抓住一個木瓢,衝洗了起來,成團成團的蟲子被衝下,更多的蟲子在爬出。
這屍體抓住一隻肥碩的蟲子,用力一彈,啪!蟲子在牆上爆了漿。
“嘔!”
幻想成了現實,他知道那聲音怎麽來的了。
“啪!”
女屍再次屈指一彈,一個蟲子飛射而來,掉在他衣領上。他連忙去捉。
“咚!”,火把墜落在木板上,滾了兩滾,掉了下去。
屍身潰散,朝他湧來,鑽進了耳裡、鼻裡、嘴裡。
……
“啪!啪!”有人使勁拍打他的臉,又濕又麻。濕的是水。至於臉,已經腫了。
“嘔!”他做勢欲吐,伸手來掏,被男人掐著下巴提了起來。
是老大!
“發生了什麽?”
“這裡不對勁。嘔!”
“有,有鬼!我們撞邪了!”
“都小心些,過去兩個人,探探情況。”
符籙緩緩燃燒,樓還是那樓,只是更加殘破些,腐朽些。走上去“嘎吱嘎吱”作響,搖搖欲墜。
霉菌的氣味撲鼻,蛛網密布,竹子頂開了鋪設的木板,生了一地青翠。他們竟然在這樣的樓中住了半夜。
探路的兩人搖搖頭。沒有浴桶,沒有女屍,沒有蟲子。
什麽也沒有。
等他們想退離小樓,卻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無論怎麽走,最終看到的,一定是這個破敗腐朽的竹樓。
他們本是奔著火光而來,如果最初所見本來就是假的,如何確定現在看到的一定真實呢?
行商間傳聞,如果被鬼迷住,掙脫不開,只有兩種法子可行。一種是記憶本能,不要用眼,交給手,交給足,慢慢的探路。另一種就是原地等待。
他們決定固守到天亮。
薄霧散去,黑魆魆的吊腳樓依稀可辨。
樓是真的,鬼自然也是真的。
雨水衝塌一處墓穴,大紅棺材露出。
“也許這就是她說的‘修補房屋’?”
太陽炙熱,天難得放晴。午時的時候,邱老大帶著一隊刀劍在身的馬商站在了墳前。
夜晚屬鬼,白天歸人。
邱老大很少賣人面子,自然也不會理會孤鬼的請求。
“素聞苗女性子潑辣,沒想到做了鬼還敢戲耍弟兄們。燒了她!”
他們啟了棺材, 拆掉小樓,架起乾燥的木板和枯枝,一把火燒個乾乾淨淨。
火光衝天,女屍在火堆中坐起。
“姐姐不會放過你們的!”她尖叫著嘶吼,火勢都被壓下去了。
“不要怕,我有辦法。”邱老大說。
死人無法指認生者,死鬼自然也不能。邱老大用絲紗裹了陪葬的金環,打算藏在民家。
“所以說,她還有一個姐姐?”李余年問。
“沒錯,她的姐姐也是鬼。當晚恰好輪到我值夜,等到了鬼的報復。”
“也是造化弄人。邱老大藏金環的那家人是個爛賭鬼,搜檢財物時發現了金子。不敢聲張又想要錢,當地沒當鋪,所以他去了客棧。老板貪心,昧了下來。”
“我那時出門,剛好聽到。回房之後,夜風狂嘯,鬼恰在那一時上門。”
“我知道如果聲張絕難一死,趁夜獨自去了茅房,用臭味掩蓋了人氣,活了下來。寶貝的說法,也是假的。”
“所以只有你和那賭鬼活了下來?推的一乾二淨,是覺得我找不到你把柄嗎?”
這慣行於深山的茶商露出一個桀驁的笑容,顯露出來幾分崢嶸本性,把問題又踢給了李余年。
“我倒是想問各位大人。依唐律,我這算是盜掘墳墓該發配呢還是除鬼有功當賞呢?”
“屍骸、灰燼、孤墳,盡在半山腰谷地。大人是好手,有鬼無鬼,一看便知。賭鬼入城賭錢,想也不難抓。”
到底發生了什麽,居然讓他提前遇到這個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