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余年沒有回官衙。
酒樓裡,他趕走侍寢歌女,對窗賞月。事情有點不對,他本以為穆參商與京城殺手同屬蓮教。
可是看他的表現好像毫不知情。是他倒霉,恰好撞自己手上,還是他背後的人別有目的?
王小六匆匆滾了進來,咕咚一口灌了嘴濃茶,抹了抹。
“大人,那狗刺史瞞著咱們去埋屍體,要不要我跟蹤過去?”
李余年眼簾一垂,老神在在。
“等!”
“等什麽?事關地圖,等不得啊大人。”
軲轆聲吱吱呀呀,兩個衙役推著一輛架子車,進了小樹林。車上插了兩根火把,把影子拉的老長。
“我說,為啥是咱哥倆乾這活啊?”
“怪我咯?說好的抓鬮,你晚上居然敢翹班。我才是真的冤,如果晚打開會紙,沒準另一個抽到‘去’的倒霉蛋就自己站出來了。”
卻是奉命掩埋屍體的兩人,被抽中了要在晚上跑這趟活。
要擱在往日,那是油水不錯的美差。死人所屬無人認領的財物,衙門補貼的薪水,都能分上一份。就是老油條也願意走那麽一遭。
但在妖鬼出沒的地界,又是晚上加班,那感覺就不一樣了……
“喂,你說,他不會屍變吧…”
前面的年輕人打個哆嗦:
“哥,你莫要嚇我。這屍體可是京中的大人物用鎮屍符鎮過的。”
“嗐,你是不知道啊!介個人,據說是被那位大人給活活氣死的。老人們常說,這人死了,要是有什麽怨氣恨意,很容易屍變的。萬一他有什麽遺願未了……”
一句話未說完,“嘶~”,老吏就倒吸口涼氣,“啊!他,他好像動了……”
“吱!”
行進聲戛然而止。
“老哥,你,你確定嗎……”
“呃,啊……啊,嗯……”
老兵掐住自己脖子,作各種怪態。恰好經過一個拐角,月亮把男人的影子投了過來。
“咕!”
小兵咽了口氣。
“老,老哥哥,你沒事吧……”
那張大手摸了過來,重重的拍了下他肩膀。
“啊!”小兵撩開那冰冷的手,驚恐間躥了出去。
“哈哈哈哈……啊哈哈……笑,笑死我了。瓜慫,你膽子真小。”
老兵止住笑聲,遞過來酒囊,“來,喝點。”
……
“莫氣,莫氣,喝點嘛。我見你太緊張了,才開玩笑的。有符籙在,出不了問題。”
年輕人瞪了瞪他,氣鼓鼓的借著老兵的手想要站起來,不想老兵手一松,呯的下又跌了個屁股墩兒。
啊!這次是真氣了。
“啊哈哈哈……呃!”
“呯!”
小車那傳來聲巨響。
兩人拔出腰刀,謹慎的圍攏過去。
原來是這車子無人扶持,失了平衡,屍身滑落,頭撞到了地面。
狂風吹過,卷起草席的一角,是茶商死不瞑目的那張臉。
老兵裹裹草席,推了上去。
“走吧,快到了。”
樹梢微動,陰影裡閃過道白影子……
亂葬崗是為沒有墓地或者意外身死的外地人準備的。官府常常派人巡視,妖鬼禍患並不多。
兩人把車一停,老兵插下火把,地上畫了個矩形。
“好了,就這吧。”
他從車上取下鐵楸,丟給小兵一個,一前一後開始忙活。
“挖深些,莫要被野狗扒了去。乾完這活,趕明兒,請你喝羊肉湯。”
“這可是你說的,我要喝上三大碗。”
“好說,好說。”
在先前停留過的小道上,樹梢微動,多了個白色武服,下墜幾顆銀色星星的女子。
“確認過了,摩羯已死。”
……
“對,沒有跟蹤。”
女人把玩著一頁金書。
“需要我把金頁放回去嗎?沒有地圖,哪怕是秘報見聞司,也找不到那裡吧。”
……
“嗯,我這就去回收屍體。”
她收起金頁,眼神微冷。
摩羯屬土。
土嘛,死了也好。
足尖一點,女人追了下去。“十二宮”的人,哪怕是屍體,也不能落入別人手中,否則就可能壞了宮主的大事。
土堆漸漸高起,墳坑已經挖掘了兩尺多深。
而在兩人視線外,屍體的手指忽然動了下,車輪緩緩移動,從沒有土壤堵路的坑尾壓了過來。
“別動!”視線內,車頭一點一點翹起,屍體慢慢滑下。
“怎麽了,小子?”
“咕~唔~”
“咚!”
車子一端高高翹起,屍體順著慣性被拋了下來。
“哈~哈啊,它,它怎麽了?”
“劉大哥,你擋住了,我看不到……”
“什麽?”
小兵嚴肅的盯了會,眉開眼笑:“沒事,哥,是我沒停穩車,順著慣性掉下來了。”
“是這樣的嗎?”
他身子一動,屍體隨即栽倒,頭顱埋在土裡。
“要不,就這樣?”
“就這樣。”
衙役匆匆埋好屍體,隨便踩上兩腳,回去複命。
“老哥,你沒嚇尿吧。”
“胡說!小子,你居然敢嚇我。劉哥我是酒喝多了,是酒,懂嗎?”
“懂,我懂。”
“走著,你先去交接,老哥哥我回家換身衣服。”
……
他們離去不久,土壤微微隆起又向下塌陷。驀然,從地下探出隻手來,僵直著伸向空中,指甲縫裡全是土。
“呸,呸!”
穆參商把土推到身下填實,掙扎出頭顱和小半個身子,大口大口的喘氣。
龜息法果然有用!
哪怕是秘衛中的麒麟衛鱗首,樓觀李余年,也被他輕易瞞過。
只是沒想到他居然參考了化元功的行功路線。不過淺淺接觸這門神功,他絕對想不到自己當機立斷,主動擊傷內腑,假死脫身。
宮主居然在功法裡留後門,這組織,不呆也罷。
他正清理胸前泥土,白衣若仙的妙齡女子翩躚而來,肌膚勝雪。
是白!
“白!快救我出來。我得到了消息,有人想對付我們。”
女人在株大樹的枝丫上停住,居高臨下,眼神冷漠,抿出抹薄笑。
你啊,真是什麽都不知道。
“白,你在做什麽?還不快救我出來……”
白色的裙邊由淺轉濃,很快,黑色覆蓋全身,白裙變成了皂衣。
女人神情微動。
“呵。 ”
男人亡魂大冒,拚命向後縮去:
“不,不!你不是白,你是,黑……”
土層隆起,男人被凌空攝出。
從女人袖子裡飛出兩段白綾,一層又一層,把男人纏裹住,逐漸勒緊!
“不,黑。黑!你不能這樣做,快停下來,我可以告訴你解決一體雙魂的辦法……”
“怎麽,你要謀殺我最親最親的親妹妹嗎?那可是,只有我才能做的事情……”
筋骨嘎嘎作鳴,絲帛收縮,鮮血滴滴嗒嗒在地下匯成水窪。
男人被裹成個木乃伊,很快失去動靜。
“仙法.水宮召來!”
雙手結印,聲音清脆。
鮮血絲絲縷縷蒸騰,從原地溢出大量水汽,匯聚、擴散,在林地中央形成淺淺的水面。如真若幻。
“嗒!”
女人玉足輕點水面,一圈圈漣漪泛開,她竟然沒有穿鞋子。
波紋中,點點星光裡,顯露出一角飛簷,幾段玉牆。匾額高懸,上書三個古字:
雙子宮!
她單手輕按水面:
“靈柩,現!”
朱紅棺材從水下浮現,水花散開,棺蓋洞開,棺材內烏黑一片,其中竟浮動著一團漩渦。屍體落下,很快被吞了進去。
“鎖魂!”
“凝魄!”
“封!”
複雜扭曲的符文從棺底爬出,凝成鎖鏈,牢牢鎖住棺身。
這棺木和女人緩緩沉下。
摩羯座,五行歸土,乾支屬醜。
沒辦法,誰讓你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