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墳地裡,有棵蟲蛀了的大樹,樹洞裡,露出雙烏黑小眼睛。一人一棺消失,又等待片刻,雪獅兒才拔出發麻的爪子,從樹上滑下。
並非是衙役選定的墓地恰好有這樣一棵樹。而是因為有這棵樹,衙役受了暗示才會在這裡選定墳地。
主人果然高明。
四爪翻飛,雪白小狗消失在夜色裡。
“大人,你究竟在等什麽?”
小小的白影子突入正堂撞到李余年懷裡。
瞧,這等的,可不就來了。
“汪,主人,好可怕。後面來了個白變黑的惡女人,把男人榨成肉干了。”
雪獅兒口吐人言,嚇得王小六刀都抽出半截。
“你,你怎的會說話?”
雪獅兒身子蜷縮在李余年懷裡,在主人撫摸下它舒服地眯起眼睛。哼!少見多怪,有妖怪的世界裡,狗狗會說話不是很正常的嗎?
“來,來來。我介紹下,小六啊,這是佛祖坐騎七首獅子的後裔,神通非凡。”
真的假的?王小六表示嚴重懷疑。
“老大,你莫要被這狗妖騙了。佛祖坐騎有七個頭,它可只有一個。再說了,若它真是聖獸血裔,怎麽肯安心跟著大人您呢……”
嗯?李余年眼睛眯了起來。
雪獅兒識趣的跳上桌子,蹲下看起來熱鬧。
“嘎巴!”
“嘎嘣!”
李余年揉揉拳頭,松起筋骨,活動了開來。
“大人,你,你在做什麽?頭,你聽我解釋啊。啊!啊……哎呀……”
盞茶功夫後,雪獅兒銜來毛巾,李余年不疾不徐的擦擦手。
“飯後百步走,活到九十九”。這一番好打,果然舒坦多來。
古人誠不我欺也。
王小六烏青著雙眼,兀自分辯:
“大人,俺不是那個意思。俺的意思是,它明明是獅子,為啥要學狗叫啊……”
李余年一捂額頭,走了出去。有時候他都懷疑,王小六的橫練功夫是不是挨打被揍出來的。
“雪獅兒,交給你了。”
堂堂聖獸後裔,居然扮狗,肯定有不忍言之事啊。你偏偏要揭傷口,人啊……
李余年搖頭晃腦。
“汪~嗚!嗚~汪!”
小狗齜牙咧嘴,逼了上來。
“哈?就這小小奶狗,小爺我便是讓它隻手又如何……”
奶狗的身軀膨脹開來,漸漸現了本相。鬢毛飛揚,陰影擴大,遮住了王小六的身子。
“啊?不,不!你不要過來啊……”
又是盞茶時間,王小六身上多了幾個爪印。可他還是不明白,明明是獅子,你為什麽要裝狗呢?
雪獅兒跑開,蹲在走廊仰望星空,神情抑鬱。
這還不是怪李魔鬼,說什麽自己本相容易嚇到七七小主。本來它也不會狗叫的,不過挨過幾次打後就容易多了。
事實證明,學狗叫只有一次和無數次。一回生,二回熟嘛。
狗生艱難!
幸好它是異種,只有一個頭。不然它實在不知道該拿其他的頭怎麽辦。
眯眯眼從走廊盡頭出現。
“怎麽,雪獅兒,出氣了沒?”
“汪!汪汪!”
吐舌頭!
眨眼睛!
搖尾巴!
一氣呵成!
委屈什麽的,不存在的。
夜闌人定,月西斜。油燈火蕊忽明忽暗。
兩盤堅果一盞茶,他們正在做案情分析。
火苗隨著李余年吐氣搖擺不定。 “這樣說來,他果然和蓮教不是一夥的。我隻提及老七的死他就想逃,看來這組織和邪教聯系頗深啊,他知情。”
“會不會是蓮教那邊出漏子了?”
“不會。多年之後,邪教死灰複燃,必然經過縝密的組織,計劃不會貿然提前。”
“是蓮教擺了他們一道?”
“也不會,蓮教不會這個時候貿然結仇。”
“那就剩下一種可能,案犯被放棄了,他的死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可是目的何在呢?
“頭,如果記錄在冊,該怎麽稱呼這個組織呢?”
“以星座為號,寶瓶子、摩羯醜、人馬寅、天蠍卯、天秤辰、雙子巳、獅子午、巨蟹未、處女申、金牛酉、白羊戌、雙魚亥。依我看,這神秘組織不妨叫做‘十二宮’。”
“案發已經三日,穆參商遲遲沒有動作,金書失竊,他身上什麽都沒有,那他留下來有什麽用呢?”
“為了等我,”李余年說,“他什麽也不需要做,只要見到我,就夠了。他看到我,就會記住。老七死了,我若動刑,他們就會知道我控制不住憤怒。術道奇詭,無論我們怎麽做,都有痕跡留下。”
紫薇宮,露華殿。金殿華美,雙月同輝。
女人從天而降,衣袂飄揚,棺材跟著她徐徐落在廣場上。
兩個童子匆匆出了大殿。
“恭迎師叔。”
她照例把棺材纏住,蓮步輕移,入了殿門。
“宮主,我已按約定取回屍體。未發現有人窺視跟蹤。”
衣袍寬大的道人面神而坐,寂然不動。這大殿兩側畫壁,描繪著神人禦使雷霆,除妖蕩魔。正中央,群鬼匍匐,神屬侍立,滿天星辰拱衛間,一尊神明端坐玉鑾,三縷長須垂落,平天冠,著袞服,執笏板。
正是四禦次位,中天北極紫薇大帝。
這大殿,有神像,無供桌。那神像下首,擺著玉製雲床。
女人忽然把背後棺材砸了過去,從神像眸中射出兩縷光輝,沒人道人身體。他飛身一縱,上了雲床。
道人虛出一手,抵住棺材,緩緩放在地上。
“你不怕我偷襲嗎?”
這道人相貌奇特,長須垂胸,面色紅潤。瘦的好像沒幾斤肉,偏偏神采奕奕,精氣飽滿。
“你既然走上此路,當知對我們來說,肉身皆皮囊,神才是根本。”
“這竊取香火信仰之路果真走的通?”
“今天的你與昨天的你,現在的你與十年前父母慘死,即將喪命強盜之手的女童,真的是一個人嗎?”
“十年前可沒有我,只有我妹妹。”
“戚幼薇生性懦弱可欺、膽小怕事,然後才有的你。和香火願力,星宿傳說信仰可無關。”
道人斜執拂塵,“還是說,你厭倦了自己的存在,要我幫你一把。”
女人卷起棺蓋,遙遙丟向後面,在地上發出難聽的聲音。
“屍體我帶回來了。驗一下吧,師~父!”
屍體被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兩條腿都絞到一塊了,手臂一前一後的緊貼身軀,骨骼盡碎。
饒是道人養氣功夫好,也蹙了下眉毛。
女人露出心滿意足的笑:
“忘了說了,他嘴巴不乾淨。我啊,一不小心,火氣大了些。”
“能用就行。”
“這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也是我最後一次這樣叫你了。”女人轉身向外走去,月輝下,青絲飛揚。
她在殿門處頓住。
“樓觀那個道士,雖然不知是誰的轉世身,但絕沒你想的那麽簡單。老家夥,不要陰溝裡翻船了。”
水聲潺潺,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水流匯到女人腳下,她掐個訣,隨水消失不見。
道士施法,給屍體正骨,召喚出一套猙獰盔甲,甲片披掛一一覆蓋,再彈出青碧玉珠,讓屍體含住。
最後他扣上銅錢甲面,在屍體手心寫了赦令,上了手甲。
朱砂鎮鎖,靈咒封棺。
摩羯五行屬土,八卦應艮,位屬東北。道人喚出八卦,移向換位,將這棺材深埋地底。
做完這些, 灰色道袍忽忽一空,道士整個人化成團清氣,飄飄揚揚,入了壁畫。那神像眼珠轉動,有了靈性。
拂塵跌落,敲擊玉床,發出好聽的金石聲。
殿門向中間閉合,擋住最後一縷清輝。
酒樓。
“他屍體還有用,所以你才讓雪獅兒潛伏,暗中窺視。”王小六醍醐灌頂,瞬間醒悟,“大人一定留了手段,能夠追蹤到敵人所在。”
“聰明,”李余年抓了粒核桃,“手伸過來。”
啊?
誒嘿嘿,大人難得誇我。王小六高高興興的把手往桌子上一放。
啪!
核桃碎了。
“唔!55555……”
為什麽我的眼中常噙著淚水?為何愛的教育總是飽含著痛與悲?
李余年把拍碎的核桃丟給狗狗,“雪獅兒,你解釋下。”
“嗚嗚……”
幸福度+1×2。
“汪!以老大的智慧,如果已經追蹤到人,斷然不會陪你進行案情分析。咱也說過,女人是用術法遁走的,所以留手段對,追蹤肯定是不可能的。”
呃,啊?
“那豈不是白忙活?”
“汪!白癡!金書散落,說明他們已經去過遺跡。廢了這麽大功夫請主人出山,最重要的東西他們一定沒得手。”
呃,呃啊啊!
群大佬空降,岌岌可危的群地位再次下退。本就不高的智商慘遭痛擊。
“可是地圖?”
“測經緯,觀星象,一隻筆就能算的事情,你還需要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