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場覺隻睡到了子時。
瀝瀝冷雨入夢來,淒淒寒風自窗入。風雨中走來三個怪人。
第一個,臉戴儺戲白色面具,鬼面表情似哭若笑的面具男。
第二個,薄敷鉛粉,面靨暈紅,眉描小山,是個姿容出眾的女子。
第三個,白衣勝雪,俊俏僧人。
道士醒覺,大開殿門:“寒夜有雨,留客而聚。相識就是緣,幾位不妨歇息片刻。”
這廟有些奇怪,但他們不在乎。
女人拾柴,僧人點火,三人面佛而坐。面具男提議道:
“長夜漫漫,淒冷難眠。我們輪流講幾個故事吧。”
“如果有人不講,就要從身上留下一件東西做抵押。聽故事的人,能隨時挑出故事裡的漏洞,倘若這故事不好,講故事的主家,同樣要留下一樣東西。”
很公平。
女人同意了,和尚也點點頭。至於道士,他無所謂。
既然是鬼面男提議,故事自然由他開始講起。
這是一個關於愛的故事,叫做無面。
這故事,說的是一個荒年。
有那麽一家人,哥哥,弟弟,嫂子。兄弟關系很好。
米已經食盡。哥哥對女人說,你走吧,家裡養不下你了。
弟弟不同意。嫂嫂賢惠、溫柔、漂亮。為這個家付出過很多。
鄰村的殺豬匠劉大屠願意用畢生積蓄娶她。可是嫂嫂還是嫁了哥哥。人們都說,兄弟倆交了好運。
女人哭了一陣子,為兄弟倆最後縫補了衣服,然後走了。
弟弟再也不和哥哥說話。
當天夜裡,弟弟煩躁難眠。廚房裡傳來“篤!篤!篤!”重一下,輕一下的聲音。
若敲擊若斫肉。
哥哥他,也很難受吧。
第二天,哥哥煮了一鍋肉糜。
“吃吧。”他說。
“哪來的?”
哥哥沒回答。他眼睛裡透著憔悴,神色木然。
說是肉糜,其實還是有很多樹皮野菜,不過弟弟還是吃了三大碗。
一個字,香。
又是一夜。若剁肉若斫骨的聲音再次響起。
“篤、篤、篤……”。
弟弟有些害怕。哥哥他為什麽一定要在夜間做這種事情呢?
也許是防著鄰居吧。如果他們知道自己家有吃的,那就不好了。弟弟安慰自己。
第三天,弟弟又吃了三碗。
出門的時候,鄰居賴皮三發黃的眼睛盯著他,眼睛裡是藏不住的怨毒嫉恨。
你看什麽呢?
賴皮三笑了起來。
你知道,肉怎麽來的嗎?
你知道,自己吃的是什麽嗎?
弟弟跑回了家。
哥,嫂子呢?
我們吃的,到底是什麽?
“是豬肉。”哥哥說。
弟弟依稀記得味道,好像確實是豬肉。只是家中分文也無,這時節哪來的豬肉呢?
“屠夫送的。”
哥哥瞪著充滿血絲的眼睛,咧著嘴,如哭如笑。
屠夫為什麽要送自家豬肉?
弟弟去了鄰村。
路上每一個人都在對著他指指點點,每一個人都是同樣的不懷好意。
“聽說了嗎?是前村的傻小子……”
“呵呵。”
“他嫂子,多好的美人啊。那皮,那肉,可惜了……”
“噓……”
他們好像在議論著什麽。等自己走過去的時候,
聲音又消失了。 嫂子。
是嫂子!
面黃肌瘦的村民們看著他,咧開了嘴,舔著嘴唇,無聲的吞咽唾沫。
他聽過類似的事。
從野史裡,從話文裡,從那陳舊的卷宗裡。
“歲大饑,顆粒無收,人相食。道饉,骸無余胔。”
恍惚間,弟弟仿佛從那發黃的齒縫裡看到了鮮紅的肉糜。
他逃了。
哥哥是用嫂子從屠夫那裡換來的豬肉嗎?
可是他為什麽要剁成碎肉呢?
自己吃的,真的是豬肉嗎?
再一夜。還是廚房。
夜色裡,“篤、篤、篤、篤……”
一下下的敲打在弟弟心上。
哥哥沒吃,弟弟也沒吃。
他瘋狂的在那一鍋碎肉裡翻找,發現了一截手指尖。
最後一夜的時候,肉臭了。
但那聲音還在繼續,弟弟壯著膽子摸了進去。
“篤、篤、篤、篤……”
“哥,你在做什麽?”
沒有點燈。朦朧的月光照在了他臉上,恍然如同一場夢。
哥哥仰起頭,目光呆滯,囈語著面向了他。
“吃。”他說。
左臂袖管裡空空的,灶板上,一片血糊。
哥哥瘋了,他想。
渾身是血的弟弟決定討回公道。
他拿著鈍了的菜刀到了屠夫家。
門開了。出門迎接他的,是嫂子。
弟弟羞愧難當,覺得再也無法見人。就當場用那把菜刀剖下了面皮。
鬼面男深吸了一口氣。
“從此,再也沒有人見過他。”
故事講完了。
所有的人都壓抑的無法呼吸。男人的面具在火光下明滅不定,尤如影子在晃動。
“所以說,是弟弟殺了哥哥?”
僧人問。
“那哥哥為什麽從不解釋呢?”
“把自己最心愛的女人送人,是一個男人永遠的恥辱,永遠的恨!他說不出口。”
愛確實是這樣的,僧人點頭。
“那他為什麽要在晚上切肉?還要剁成肉糜呢?”
“晚上是舊一天的結束,新一天的開始。但無論如何,活著的人依舊活著,他終究要面對。
只要不點燈,就不用去看。心,就不會那麽痛。”
原來如此。所以哥哥才會在黑暗裡不慎切落自己的指尖,讓弟弟以為他殺了人。
所以才會剁成肉糜。那一刀一刀的,恐怕同樣割在哥哥的心上。
每一刀,都是思念。
確實是個好故事。和尚點頭:
“我的問題問完了。”
女人卻不願意這樣放過面具男。
“那弟弟為什麽一定要殺哥哥呢?哥哥如果為了他殺了自己妻子,難道不是說明哥哥愛弟弟勝過了愛妻子嗎?”
面具男的臉埋在黑暗裡,沒有回應這個問題。
女人放聲大笑。
“我明白了,原來這弟弟,也愛著嫂嫂啊!愛到了可以為她殺人的地步,手足相殘。”
“既然這樣,我也有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是關於嫉妒的,名為胭脂。
在京城,有那麽一間道觀。住過公主,宿過貴女。卻在一天的傍晚,住進了一個可憐人,一個倡家女。
曾經,為了生計,她母親在妓院附近住下,為人浣洗衣服。年幼的她看慣了妓女逢迎恩客的迎來送往,年老色衰的幽寂。
常有文客詩人來往。那一年,她方及笄。詩文姿容皆佳,名動京城。
她偏偏愛上了自己老師,隻恨她還未長大成人,先生卻老了。老師把她推給了另一個男人。
新科狀元慕名而來,欲娶她為妻。
曾經,她以為自己得到了最好的。午夜夢醒,才發現除了冷窗寒衾,她一無所有。
她竟是世上最孤單的人。
十分不幸!那個男人,已經有了妻子。
更不幸的是,他那妻子姓裴,是天下有名的大姓。
士族的血脈不容有辱。一個妓女,便是再會吟詩作賦,又豈能入其門牆。
妒婦上門,毒打辱罵。丈夫畏懼妻族權勢,一紙休書,趕她出了家門。
開始的時候,她還期盼、思念,最後終至於絕望。
蒼天何其不公,令她困於女兒身。
命運何其不平,她所期盼的,總是得不到。
因為詩名豔姿,她所想要逃脫的,接踵而至。遊俠輕薄,豪族競相而至。
這玄機,她猜不透,看不穿。這世界,她想不明,理不清。
女子就應該是這樣的命運嗎?
為什麽呢,法師?她去解簽。
觀主垂目,一聲歎息。
命數使然。
觀主死了,老師也去了。
也罷,男人狎玩女子,女人為什麽不能召入幕之賓。
賓客如雲,她再也不作詩了。
每個男人都說要娶她,每一個人又遠離了她。
她鍾意兩個男人。
第一個姓裴,她拒了。
第二個是個樂師,可惜她已非雲英未嫁之身。
有一天,她去訪友。樂師來了,侍女卻說沒有。
侍女雲鬢散亂,脖頸間尚有斑斑吻痕。
啊,原來天下的男人,都是一個樣。
為什麽呢?為什麽她想要的,總是得不到?
恨入狂,妒燒心。
失手之下,她打殺了侍女。用那殷紅的血,調了一盒胭脂。
鉛粉做底,塗在了臉上。
暈開如花,燦若朝霞。那一刻,她很美。
“後來呢?”和尚問。
“充入牢獄,處以極刑,自然是死了。處置她的,就是當初被拒絕的裴家人。”
“我有一個問題,”和尚說,“既然她得罪了大族,又如此放蕩行事,侮辱門楣。”
“那麽那個侍女,真是她殺的嗎?”
“誰知道呢?反正已經不重要了。”
果然也是好故事,如此的哀婉動人。
“既然如此,和尚我也有一個故事。”
這個故事說的是欲,叫做忘佛。
也是京城。和尚持戒二十年,日夜修行。他依附當時的大貴族長孫無忌,陛下不喜。
有一天,寺中來了個貴女,點明要見他。
“法師可能作詩?”
“可。”
於是和了幾首。
用過了齋飯,天色漸暗。
“法師可能作畫?”
“可。”
他調彩磨墨,四處尋找,卻沒有紙張。
貴人背對著他跪坐,隨行侍女掩了僧堂門扉。
“畫這裡吧。”她說。
第一次,他手抖了,開始害怕。
“莫非,你忘了我了?”
他沒有忘。十年前的時候,踏春郊遊。他隨手編織了一個花環,小女孩喊著以後要嫁給他。
他笑了,和尚怎能娶妻。那時候,他尚不知,貴女身份。
“你拒絕不了我。只要我喊上一聲,這寺廟,就不複存在。”
她說的是真的。
“我不喜歡他,給我一個夢吧。”
畫沒有作成。
第一天,他忘了早課。
第二天,他忘了佛法。
第三天,他忘了佛祖。
第四天的時候,貴女贈送的玉枕被小偷盜出。天子震怒,判了他腰斬。
和尚至死未閉眼。他看著人群,貴人沒來。他知道她非不願,實不能。
李余年有些好奇。
“不是愛嗎?”
“不是。”
“不是逼迫?”
“也不是,是和尚自己動念了。而後方知一切求不得,解不脫,皆為苦境。”
“那麽貴女怎麽會在寺廟停留三天的,這不合理。又有哪個小偷入寺不盜佛像反而去僧人住處呢?”
“所以說,故事只是故事。”
李余年撇撇嘴。你這故事,怕不是個湊字數的。僧人一定還有其他的故事,但他未說。這樣不太好啊。
三人頭顱齊齊一轉。
“法師,你就沒有故事嗎?”
“如果沒有的話,那就留下一樣東西。”
“直到我們滿意為止。”
李余年齜牙咧嘴。好,好膽!李某人久不履江湖,看來你們已經忘記了我的恐怖。
那我就講一個故事。講一個真正的,恐怖的,好故事。
聽說過這個故事的人,大多數已經死了。那些還活著的人,每次午夜夢回,都會恐懼再一次記起被它支配的感覺。
在這個故事說完之前,沒有人可以離開。
你們,確定要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