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人按刀,緩緩開口。
我有一把刀,叫七七。
今天要說的,就是關於這刀的故事。一個恪守孝道的故事:
稚女葬父。
蜀山,天下劍修的聖地。
修劍不修性,養劍不養命。是瘋子最多的地方。
蜀山有一個規矩。凡天下劍客,皆可登山論劍。如果劍術出眾,入了劍仙的眼。就能從無數歷年留下的靈劍中選一把帶下山。
所付出的代價,不過是留下自己的劍法。
這規矩,不拘凡俗僧道,甚至不限邪魔外道。那它自然也適用於鑄劍師。
蜀山一位長眉真人說過,如果有一天,蜀山一定要在他人的庇護下才能存在,那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而蜀黔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大妖邪修。
這故事,開始於二十多年前,在十多年前結束。
這故事,持續了一個十年。
和尚的身軀戰栗了起來。他不可置信的看向了平靜的道士。
這個故事,他隱約好像聽過。在他行走於大地的時候,在他夜宿荒墳的時候。
有風來,妖鬼們聚集在一起,舔舐著傷口。憎恨恐懼的情緒彌漫,那風在傳頌著一個名字,是妖怪們的低語:
“樓觀,李余年!”
……
二十年前,蜀山山腳下行來一個弱冠少年。
蜀山,十年一次論劍。
為了這一天,他等了太久太久。受過的苦簡直不計其數。流浪——挨凍,受餓,遭人冷眼。偷學劍法——拷問,毒打,折磨。聲名鵲起——下毒,刺殺,陰謀。
好在他終於來到了蜀山,報上了自己名字,於慕仙。
於姓少年擊敗了所有來蜀山求劍的江湖客,包括一些老前輩。終於登上了劍峰。
“你說,你想學劍?”
長老看著他說。
“是。若有人年未滿二十,又是魁首,可以換一個條件。入蜀山學劍,成為內門弟子,盡覽天下劍法。”
少年人眼中閃動光芒,是不熄的鬥志。
長老猶豫了。
“懇請仙長收留。”
“本門還有煉丹,鑄劍,禦獸各堂。有道法三千。你,不想學嗎?”
“不想。我這一生,不問長生,只求轟轟烈烈,快意行江湖。戰勝天下所有劍修。”
“那兼修呢?”
“也不想。”
劍堂長老歎了口氣。
沒辦法了。以少年天資,做他弟子自然綽綽有余。但少年身體羸弱,盡是五勞七傷的暗疾。一番探查,發現他心臟附近隱隱有魔氣盤踞。
蜀山的劍,短命的鬼。因為不修身養命,很多人都沒撐到劍法大成,反哺肉身延壽的時刻。
所以蜀山才會有一座劍峰存放寶劍靈劍,並贈劍天下。
於慕仙一旦開始修行。進境愈快,壽命愈短。從現在的情況看,今天入門,明天暴斃,也是可能的。
蜀山如此修行法,自然有延壽補益的靈藥。不過拔除魔氣,非其所長。要在不傷害少年根基的情況下拔除,更是千難萬難。
好在他有一好友,不日將至。
長老把少年安頓下來,沒告訴他詳情,以免他胡思亂想,魔氣躁動。隻說過幾日再說。
少年卻覺得蜀山想要謀奪他的劍法。這不奇怪,少年所修,本就非凡。不知多少個冷夜,刺殺他的人,都是為了那薄薄的冊子。
“是何物?”女人開口打斷。
“《二三劍事》。”
女人的眼睛有光。她聽說過這部奇書,是一位大修士閑談間記載的幾種劍法,道盡天下劍理,高屋建瓴。
這本奇書,《江湖異聞錄》載,眼下正供奉在蜀山。
靨面腮紅的女人笑彎了眼睛。
這故事,有趣。
少年連夜下了山,半路被人伏擊。丹田破碎,奄奄一息。
是蜀山的人做的,他想。
枯葉林,有大蛇呼嘯而過,吞盡了伏殺他的黑衣人。
要死了。
大蛇化成一個中年人,原來它是妖。
蛇妖說,我有一個法子,能醫好你的絕症,甚至讓你更進一步。這法子,很難。
“有……多難?”少年艱難開口,哪怕是妖,他也不在乎。
“首先,你要忘記自己是個人……”
蛇妖的辦法很簡單。它說少年是魔尊一縷氣息所化,只要轉修魔功,事半功倍。
這魔功叫《絕天滅欲無情法》,於姓少年第一個要斷的,是恨!
他要向蜀山復仇!下一次論劍,是十年後,時間太久太久了,他等不了。
蛇妖有了注意。它取出自己的毒牙,讓少年祭煉成劍,去挑戰鑄劍師。
鑄劍沒有固定時間,所以可以隨時挑戰。規矩很簡單,兩劍對斬。先斷的那劍,自然是敗方。
勝利的人可以要求敗方答應他一個條件。
這種比鬥,大多發生在鑄劍師之間。敗方要承擔的代價,一般是承認對方的技藝更加高超,或者承諾今後再也不鑄劍。
時隔三天,於慕仙再次上山,情況大為不同。劍堂長老痛心疾首,後悔沒有早些稟告門主,讓少年步入了歧途。
但怎麽說呢,路都是人走的。有的人路越走越寬,坦途通天。有的人路越走越窄,終於到了絕路,也是自己尋死。
鑄劍師比劍,自然不能用別人的劍。於慕仙挑了鑄劍堂最有天分最年輕的鑄劍師,刑立。
他沒信心贏過刑立,不過他有別的打算。
到了比劍的那天,於慕仙當場擊毀了自己重修的丹田。
“為什麽?”和尚問。
“簡單。”道士一邊安撫手裡的刀,一邊回答。
“於慕仙只是凡人,修行了幾天,自然勝不過山上仙長。不過他若是自毀丹田,情況就不一樣了。”
“蜀山不能佔人便宜。有事弟子服其勞。按規矩,師父不方便出手可以由弟子代勞。”
“不過我也說過,刑立是這一代最有天賦的鑄劍師。為了不影響修行,他沒有弟子。膝下只有一個稚女。”
“後來呢?”女人心中一緊。
“蜀山當代最有天賦的鑄劍師自絕道途!”
刑立自毀丹田,對上了於慕仙。
“贏了嗎?”
“一勝一負。”
“怎麽會這樣?”
“我記得這個是隻比鬥一場的。”和尚說。
“自然是一場。師父一場,弟子一場。那於慕仙臨時收了個弟子,不大,小他一歲。”
刑立沒有弟子,他對戰於慕仙。迎戰於慕仙的,自然只能是他的女兒。
沒有開爐的鑄劍師,不能作為比鬥對象。但是不巧,稚女天分更勝其父。生日方過,鍛造了一把利器。
“他女兒多大?”
“七歲。”
什麽?天底下還有這種人,鬼都看不下去。
“卑鄙!”
“畜生!”
“蜀山怎麽會允許這種決鬥進行?”
蜀山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丹田碎了,用靈藥修複就是。
只是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們錯估了人心。
“我師父尚缺一名姬侍。”於慕仙小他一歲的弟子恬不知恥的開口了。
這就是條件。
刑立自然要求於慕仙撤銷這一要求,然後滾出蜀山。
於慕仙逐了他弟子出門,說自己做不了主。
那時候,蜀山正是衰弱期。正教之間…也有些齷齪。這事情好解決,也不好解決,只是需要個人出頭。
出頭的人自然是刑立。他在鑄劍爐枯坐一夜,第二天,屍體涼了。
這就是交代,這就是辦法。
蜀山最出名的鑄劍師死了,所以威脅不到有些大派的位置。那些人站了出來,蛇妖退去了。臨走的時候,少年說,十年後,我還會再來。
父親遲遲不肯瞑目。七歲女把她的斷劍和父親的劍投入爐中,想要融成一塊。
停靈的時間,是七天。
她在爐前待了七天。想盡了辦法,也沒法讓劍定型。
師兄師姐們護著她,不敢打斷,只等她心力交瘁,泄了這股勁,再施法挽救。
怎料,第七天的時候,生出了異變。
是夜大雨,雷火天降,擊中了劍爐。劍身融合,成了一柄直刀。
小女孩抓起錘子,一下下的鍛打,那劍卻始終沒有生出靈性來。
缺了什麽呢?
在鑄劍師之間流傳著一個傳說。劍若要生出靈性,有三種方法。
寶材,溫養,祭品。
在天人交感的一瞬,如果鑄劍師以身入爐,就有很大的可能誕生靈性,從而成為靈劍。
天人交感?
雷霆大作!
那麽這一刻,是不是呢?她縱身一躍,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眼淚,盡數融入一爐。
她鍛出了一柄靈刃,也是最後一柄。異象讓出手救她的師姐慢了一瞬。
人們把她葬在了後山,父親墳前。父女都未曾辱沒鑄劍師的名譽。沒有人敢拔這柄不是劍的劍。
他們愧疚。
十年後,當年少年終成邪道巨擘。
絕情劍派邪劍仙,當年於慕仙,改名後的於雲天率蛇長老等問劍蜀山。
十年後的他進境頗多,自覺能壓服天下,不過他修的是劍,自然從第一劍派開始。
天下劍修出蜀山!
他登山的那一刻起,萬劍齊鳴。
“什麽?這麽強?”鬼面男吃了一驚。
那蜀山是怎麽贏的?
道士斜乜了他一眼,繼續講故事。
“很不巧,我也是在那一天登上的蜀山。”
我拾級而上,感悟著每一柄劍的劍意。萬劍雌伏,只有一柄劍不願意。
我來到後山,看到一個自閉的小女孩。
“怎麽了?”我問。
“山下來了一個惡人,師兄師姐們打不過他。”
“哦,沒關系。我就是為這事來的。”
“你,你才多大。”
“我雖然才及冠,但是輩分可是很高的。不過如果你願意,就做我的劍,我帶你打他。”
“你不會騙我吧。”
那天天很冷,天下著雨,我撐著傘,雨水濕透了衣襟,我抽出那把被鑄成刀的劍。
那劍,或者說刀,沒有劍意。
她不過一個小女孩,才開始看這個世界,尚不知殺戮何物。
這很正常,別的劍是靈劍,她卻是劍靈。沒有劍意,自閉的劍靈自然不知道引動萬劍的人是誰。
我見了蜀山的觀主葉真人。
“拜托了。”他說。
“沒關系。真人的身份不方便親自出手。十年前,我師父在後殿枯坐。白雲子司馬子微,司馬真人去了外境除魔。”
“禍及孤女,蜀山受累了。”
“天師等閑不可輕動,蜀山無怨。”
“真人想他怎麽死。”
“能用劍最好。”
劍嗎?
“也好,給我點時間。”
“多久。”
“一天。”
劍峰下,雲輦香車,闖入雨中,高手林立,煞氣衝天,激蕩的雨水都無法接近。
“咦。”
“教主,怎麽了?”
“剛才好像有人看了我一眼。”
“恐怕是蜀山首峰青雲觀的觀主吧。”
不過即便是他,也不是教主的對手了。本交大法已經修到了一十三層,教主真不愧是魔尊精氣所化。
“也許是大願將達成,我心有些不定。”擇日不如撞日,他吩咐下去。
“起鑾,入劍峰。”
……
劍閣。
“你不會沒用過劍吧。”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
劍我自然會的。不過蜀山是劍門之首,來了不能不看。
幫人撐場子,自然要聽主家的意見。由劍起,就該由劍結束。
“可是,師兄師姐他們把劍典搬過來就要半天時間。”她咬著嘴唇,實在不懂。
有人報訊。
“邪劍仙提前上山了。”
嘛,雖然還差了點,不過對付個邪劍仙也足夠了,哪怕他是邪道不世出的天才。
如果等強盜入村了,大俠才出現,那還叫什麽大俠。
自然不能讓他們上山。
我人很冷,見不得汙血。
“乖,哥哥帶你打小怪。”
……
山下,雨中。
弱冠少年擋住了邪劍仙的去路。
男人看著年輕的道士,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只看他的佔位和那裸露在外修長的手,就知道是一名了不得的劍客。
“蜀山劍修?回去吧,年輕人,不要做無畏的犧牲。你的路還長,等我擊敗了你們觀主,來我的麾下可好?”
邪劍仙的雲輦有一丈寬,鑲金錯銀墜明珠,堆著瓜果香衾。他呷口清酒,兩個女人一左一右依偎在身邊,一個狐媚臉,露截尾巴。另一個妖嬈相,頭生雙角。
妖精!
李余年有些歎氣。殺這種沒了雄心的對手,簡直是丟自己臉。我的路肯定很長,但你的路,走窄了。
雖然不想說話,但還是開口了。起碼要讓他知道因何而死,不然報仇就沒有意義。
“你欠下了一條命!有人托我來取。不過你運氣好,我趕時間。所以這劍會很快,你感受不到痛苦。”
便宜你了。
“呵。”邪劍仙輕笑。
不知天高地厚。
很快有人主動請纓:
“教主……”
話未說完,就見對面道士手一動,然後放回了原位。他們好像看到了什麽,又好像沒有。
幾個長老睜大了眼睛,一臉的難以置信。
正要請戰的年輕弟子驚惶抬頭,就見自家教主堪堪舉到唇邊的酒碗裂成兩半。幾個指頭飛落,一條紅線出現在了他身體中間。
雲輦頂棚被斬斷,雨水瓢潑而下,濕透了邪劍仙羅衣。
絕情劍教主,邪劍仙眼珠動了一下,感受著生命和溫度逐漸從軀體裡消失。
“好冷!”他喃喃自語。
那人是誰?為何我從未聽說過?
不過不怪他,道士本來就是第一次行走江湖。
“嘩啦!”
屍身分成兩片倒地, 鮮血內髒,泥與水,混為一體。。
那弟子跪伏在地,手足冰涼。我話還沒說完,教主他就死啦?
這是什麽劍?
來的哪方高手?
莫非是返老還童的老怪物?
很快,幾個長老身上也出現了紅線。
“是心劍!”
有人喊。發聲的是他們這一代最傑出的大師兄。
“這不是單純的劍!是心之劍,理之劍。這劍,本不應出現在人間。”
很快,大師兄也步了長老後塵。
剩下的弟子們茫然無措。他們看了,也想了。
卻因為修為太低,沒有看清。
境界太低,沒能領悟那一劍的風采。
他們活了下來,心卻死了。
……
“我真的還能叫你哥哥嗎?”
“當然可以了。”
她出生在七月,死在七月,所以叫七七。
這就是那個故事,關於劍的故事。
和尚閉上了雙目,濃妝女睜大了雙眼,舔舔嘴唇,雙靨更紅了。
他們聽說過這個故事,也知道聽完這個故事的人為什麽會死了。
“樓觀道子李余年,一劍滅卻絕情劍,天下英雄盡失言。”
原來你是李余年,和尚歎息。
別的人養劍殺人。只有他,快把劍靈養成女兒了。
那劍在百器譜上另有個文雅的名字,叫憐花.七月雨。據說是司馬大真人取的。
什麽破名字,害死人了。
今天他們聽到的,是另一個版本,從未外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