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萼樓。
廣場上歌舞緩緩散去,驚險的雜技再次登台。圍觀者眾,除了貴族親眷,其中也不乏被請進來的幸運觀眾。
皇帝此時正於樓中大宴群臣。獻詩贈鏡已經進行了一輪,現在是比較自由的用餐時間。
過了會,紫袍圓領文官起身行禮:
“臣請離場片刻。”
“準了。”
“臣亦請離。”一個武官在他之後起身。
那文官來到偏殿小門,某個小官已經等候在那裡了。
“西市屠戶那案子還沒結嗎?”
耳語一番。
“屍鬼?真是廢物!難道伏魔衛還對付不了區區幾個屍鬼?”
不羈的聲音響起:“呦,這不是李相公,李丞相嗎?您在這兒罵誰廢物呢?”偏殿那轉過來員武將。
“也沒罵誰。只是我剛剛得到消息,西市那案子有變,褚將軍已經趕過去了。”
“你說什麽!”
“出現了之前從未見過的怪物,那位大人的預言被證實了。”
此事最好和你無關!伏魔衛指揮使燕勒石狠狠的剮了他眼,匆忙趕去太仆寺。
“備馬,我要去城西。”
他余光瞥見武官牽馬進來,眼睛驟亮。渾身雪白,無半根雜毛。皮毛油光滑亮,好個駿騎。
燕勒石一把扯過韁繩,翻身上馬。
“伏魔衛辦事,百無禁忌。此馬先借我一行。”
“啊?這是陛下的馬。是禦馬啊……”來人瞠目結舌,這馬是宮中所養,今天儀仗隊拿來湊場面的。平時他哪裡敢騎。
“喂!你給我站住。攔下他,有人偷馬……”
縱然是再好的寶馬,一時也難趕到。而城東城西,隔了幾乎整座長安城。
彎月下,法師閉目結印,溢散的法力以他為中心起了陣小旋風,托舉著緩緩升空。
他睜開眼,似有光芒閃過。修士緩緩落地。
“大人,心臟在第二肢節中間腹部。另外,它肚子裡吞了兩個人。”
褚老七依言再次突進怪物腹部,揮劍劈砍。怎料這怪不閃不避,腹部幾個對生的小孔打開,噴出股毒煙。
情知不好,他隻得雙手按劍,團身一滾,攻向怪物後肢。
怪物錯開身子,昂起頭來,再次正面對上褚老七。
“尾巴!”法師大喊。
什麽?
蛛形蟲怪高有丈許,這時借助視線的遮擋,彎鉤毒尾突刺!
黑影襲來,褚老七沉腰扎步,劍斷其尾。
綠色汁液噴灑,男人旋步,再斬。
前院,挨兩發弩箭的屍體生了變化,黑色的剛毛鑽破皮膚,指甲生長,變成爪子。
屍體顫抖下,動了。尖銳的爪子拔出弩箭,隨意丟棄在地上。活過來的屍怪把自己的頭顱擰了幾圈,又很快順著慣性彈回。
這身體,它很滿意。
那麽,開始吧!
爪風吹滅了火把,幾個黑影伸出長舌辨明氣味,縱身彈射向屠房後院。眼睛雖然失去了作用,但蟲子,並不需要這些。
……
“火把熄了!”
外圍值守者很快發現不對,拔起支火把,投向屍群所在。除了幾根弩箭和汙血,什麽也沒有。
“發信號!”
急促的口哨聲響起,三長兩短。
褚老七在怪物斷尾後抓住機會,又下它一肢,終於使怪物失去平衡,長劍梟首。
劃開蛛怪肚子,兩具屍體滑出,怪物內髒器官墜落,
埋住屍身。但褚老七知道那是王家兄弟,好漢子!臨死還緊握長劍。 褚老七正要整理袍澤遺容。此時哨音傳來,被寄生的群屍已經逾過牆頭,撲向人群。
怪屍雖多,但沒有造成更多的麻煩,屠夫屍體墜到中心空地上,潰散成滿地亂爬的蟲子。
褚老七用掌風把蟲子聚攏,法師起了張烈焰符,士兵忙著拍打檢查,誰也沒看到,原本僵直的兩具屍體睜開了眼。
緊握劍柄,眸子裡透著癲狂。殺機驟現。他們不是王家兄弟!
蹄聲踏破長夜,“三豹”中的燕勒石正在趕來。
“噗嗤!”
褚老七胸腹一涼,兩把劍透體而出。
……
伏殺?有人要殺自己?可是,為什麽呢?褚老七,平平無奇。伏魔衛獵殺妖魔,不涉政事,隻對陛下和少數重臣負責。
哪怕是妖魔,他也絕對不是殺的最多的那位。少個褚老七,局勢不會糜爛,京中也亂不起來。
他嘴唇動了動,好像抓住了什麽,又好像沒有。
劍尖自胸前透出,又送了幾分,鮮血染紅瀾衫。褚老七眼簾一合,視界暗了下去。
“將軍!”
“大人!”
確認過目標死亡,殺手劍身倒轉,口誦:
“白蓮花開,淨土重現。焚我殘軀,佑此聖業。今世身死,轉生福土……”
乾淨利落的抹了脖子。
白雲觀。
靈雀飛入閣樓,小道伸手接過,喂了靈谷,取下封密訊。他掃了眼,匆匆去後院靜室。
“何事?”
“師兄,伏魔衛急報!可要喚醒觀主?”
吱呀,門從內部推開,步出位皓首少顏的道士。
“不必了,老道我夜觀星象,心緒不寧,原是應在此處。”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
褚老七身死,蓮教卷土重來。
“原來是有人在逼他。”道人目蘊奇光,“蓮教如此行事,難道是他們教主王懷古步入了人神界限?想知道那一位到了什麽地步嗎?”
見兩個弟子不解,他又說: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鱗之九衛,守戍帝室,尋秘探幽,是最精銳的秘衛部隊。褚老七是現存唯一一支麒麟衛成員。
當年鱗首憤而出走,麒麟衛慘遭肢解,隊員並入伏魔衛,已經十三年了。很多人都想探一探,見一見,看他如今到了何等境界。”
弟子一驚,“師父,鱗首在域外隙間斬妖除魔,常有戰績傳出,不是才堪堪取勝嗎?”
“每次都剛好贏,比一直贏更難。今夜暫且歇息,明日老道入宮面聖。”
翌日,天子用過朝食,在後殿練氣弄丹。
高力士趨步上前,頓首不起。
“何事?”
“陛下但恕臣無罪, 方敢言。”
“說吧。”
“昨夜城西生豬屠宰場發現新的妖魔,疑似合成祭煉的結果。褚老七殉職,蓮教重現。”
沉默了會,皇帝開口問他。
“阿年推測的妖魔種類?”
“是。”高力士把頭埋的更低了。
“還有呢?”
雙手越過頭頂,高力士顫抖著遞呈上張薄薄的金頁:
“他們留下了這個。”
上繪瓊樓玉宇,靈根仙樹,下描幽冥死府,閻羅帝君。四個大字分外顯眼:聖人血肉,食之不死!
這聖人,說的自然不是皇帝。
金頁是某個古國史書的部分散頁,記載了國王求長生卻葬送了國家。
“朕不是古人,也沒那麽短見。”天子細細的摸過上面的紋理,“力士,阿年去了多久了?”
“回陛下,一十三年。”
十三年了嗎?
纏綿悱惻的樂聲傳來,君王久久失神。
“這曲子叫什麽?”
“《倦鳥歸》。”
倦鳥歸巢人安眠嗎?
“召他回來吧。”
停了下,皇帝笑笑,說:
“剛才太仆寺卿上書請罪,言伏魔衛指揮使燕勒石偷了朕的馬,又縱馬宮城。
此人囂張跋扈,關起來,秋後問斬!”
高力士稍加思索,便知聖意,躬身後退:“陛下聖明。”
才幾天時間,燕勒石身陷大獄等死的消息就傳的沸沸揚揚。
“一虎三豹五狼首”,當年隊長,麒麟衛龍頭,你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