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二十八年,庚辰秋。
李將軍自我放逐一十三年,京師妖亂。
皇帝禦筆親書,詔傳秘報見聞司總指揮使李余年,令其官複原職,司妖魔事。
尋幽探秘,降妖除魔。
審鬼斷罪。覓,長生!
懸掛油燈的近臣車駕高出雲端又蜿蜒向下進入山林,終於在日出之前來到處世外仙境。
魁梧老道盤膝坐在崖頂巨石,雪白頭髮如雄獅鬢毛隨風舞動。瀑布在身側轟鳴著飛流直下。
喧車入幽澗,白水黑山狂發亂。
馬車在瀑布邊停下,為首宦官並兩個小內侍從小路繞上去,靜立等候。
紅日躍出,晨光微亮,眼尖的小太監看到老道指尖停著一隻小小的蝴蝶。
又過了半個時辰,老道吐出長長的一口氣。單薄的翅膀翕動,蝴蝶受驚飛起,隨風蹁躚遠去。
“何事?”道人問。
高大宦官上前,深深低頭,說:
“陛下有詔,奴婢不敢不來,鬥膽勞煩天師一二。”
老道睥睨看向來使:
“怎麽,老道於此修行,已經多年沒下山了,你們尋到我,可是有妖魔要降服?”
“不敢累大天師移位。”宦官又深躬一禮,從袖子抽出封黃色信封,和信封在一起的,還有古色古香的符籙一枚。他謙恭遞上,說道:
“陛下甚是掛念鱗首,還請真人召回小天師,再組‘麒麟衛’。”
掛念了十三年,那可真夠久的。不過“望仙符”,都是前人遺留,用一枚,少一枚。
尹天師看了看信。禦筆所書,真個是其言淳淳,其心拳拳。
讀完信件,他把信和望仙符疊放,籠在袖中。
“老真人,你,你這……”
宦官一臉為難。
“我們師徒倆說話,你也想聽?”
“……不敢。”
等所有人散了,尹真人施法,引燃符籙。
望仙符是種可以無視一定距離跨界面對面交流的一種符籙。可簡單理解成3D視訊。
夜色驟然降臨,望仙符的對面竟是晚上:
林木圍合成圓形廣場,空地上,烈焰熊熊,血流成河。
烈焰和鮮血交織的地獄中心,站著個年輕的道士。
半個時辰之前,狹間。
叢林幽寂,滿月高過樹梢。
窸窸窣窣~
地形凹下去的原野,大樹上跑下兩大一小三隻松鼠。
樹下空地的石上,已經有對狐狸在翩翩起舞。
銀色的皮毛如綢緞般順滑,灰白色石塊擺了小堆瓜果,松鼠從樹乾滑下,把還沾著口水的堅果放了上去。
狐狸停下舞蹈,跳上闊三尺余的石頭,人立而起,對月膜拜。
毛發耀眼,好像暈出團光。
稀薄的血脈記憶沒告訴它太多,不過本能行事罷了。後面的松鼠有樣學樣,最小的松鼠低頭的瞬間目光在標記過的堅果和水果間徘徊不定。
再一次祭拜後。
“嘎啊~”,“嘎啊~”
鳥鳴聲依稀傳來,然後響成一片。黑壓壓的飛鳥越過它們,撲棱棱的飛向遠方。幾根羽毛飄落,落在石上。
森林顫動起來,瓜果四下滾落。
遠方暗色的小山頂,突兀地冒出顆碩大的蛇頭。沙石俱下,轟隆隆的巨響中,它壓塌了一片山崖,遊了過來!
小松鼠跳下石頭,剛把顆堅果塞進嘴裡,就被父母拖著逃進樹洞。狐狸也跳進不遠處的地穴。
可是很快,它們又從藏身處倉皇遁出,逃向了遠方。 樹木折斷倒塌,森林中間大塊大塊的凹陷下去,好像有隻巨手抹去了這條線上所有樹木的痕跡。
巨蛇行進的方向,就是它們老巢。
是深山裡的大妖怪!剛啟智的小妖,頗具靈性,是大妖的最愛。
泥土塌陷,狐狸的巢穴被淹沒。樹木折斷,松鼠沒了家園。不過小妖們不再關注這個,那蛇妖彈射而起,直撲空中一個小小黑影。
目標不是它們!
皂色披風,衣衫殘破。李余年甩出幾枚小劍,撞在蛇妖身上轟然炸開,蛇妖被衝擊的左右搖擺。
大團大團的煙霧彌漫,李余年趁機電射而出,寬袍博袖兜住了風,扶搖直上。
這種小術,還傷不了下面那怪,何況……
這蛇不止一隻!
煙霧裡兩點橙光亮起,蛇妖一衝飛天。
蹲在另一邊山崗上的小妖們見證了這場追逐。從它們這個方向看去——
妖軀節節拔高,斑斕詭異的黑紅花紋在林子上空一閃而過。蛇吻大張,好像要把那男人並月亮一並吞下。
李余年垂眸正對蛇首,那畜生巨口大張,生出股吞噬之力。毒牙蛇信,蛇腔肌肉食道清晰可辨,腥臭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
他劍眉微凝,盡管已經含了百草丹在口,依然有些頭昏腦漲,乾嘔欲吐。
丹丸下肚,李余年單手掐訣,口喝道音:
“臨!”
巨蛇身軀一震,心神受攝。雖然軀體還在慣性攀升,卻僵硬了那麽一瞬,露出腹部弱點。
蛇腹沒有肋骨阻攔,蛇頸之下,從頭數第三第四個蛇首的距離,正是心臟所在。
“嗆啷~”
一聲劍鳴,背後長劍出鞘。李余年雙手相持,借力直墜,長劍劃出道冰冷弧光。
“斬!”
蛇目圓睜,它身軀龐大,麻痹的只有上半身。原本就是在吸氣,現在能做的,只有盡力納氣收縮身體,等僵直過去,全力後仰,避開這劍。
蛇腹隨著吸氣收縮,蛇身變得扁平,長劍落下,帶出蓬血花。
這劍未盡全功。妖軀堅韌,而劍,本不是什麽寶兵。
刺痛下蛇妖終於打破了僵硬,尾部盤住幾棵大樹,身軀後縮,龐大的身軀帶起狂風,一掃之下,樹木盡皆倒伏,落葉被卷起,飛上半空。
這本能剮心剖腹的一劍剩余力道也盡被化解,長劍卡在了妖怪肌肉裡。
男人緊握劍柄,洶湧的氣流帶著他飄了起來。
蛇首下探,不顧傷勢在身,毒液噴出。
李余年屈腿抵住蛇軀,右手握劍。左掌猛擊蛇軀。
“罡勁化元,乾坤無邊。”
八卦虛影從掌心浮現,下一瞬被他按在了蛇腹,從蛇背透出。空氣顯出肉眼可見的波瀾,被大股大股湧出的鮮血染成淒豔的紅。
妖蛇發出痛苦的嘶鳴,腹部受擊的地方鱗甲破碎,肉糜隨著鮮血噴出。
李余年拔劍團身,於間不容發之時一個後空翻穩穩落地,避過第一波毒液。然後單手按地,口喝:
“戍土守禦.三重門!”
隆隆聲中,三重石門破土而出,擋在前面,妖蛇剛好噴出第二股毒液。
毒水如同高壓水槍,深深的切入石面,滋滋聲中腐蝕出大片大片的黃綠色煙霧,接連倒下兩重石門,才堪堪擋住。
他捏了把冷汗,好烈的毒性!還劍入鞘,騰出手來施法。若不能趁此機會解決這條毒蛇,恐怕又要陷入被圍攻的局面了。
被吞進去的那團空氣被蛇妖猛然噴出。毒液被吹成霧態,迅速彌漫,樹木枯萎,土壤下陷。
李余年在最後一刻躍起,催生出棵樹木並控制,把自己彈了出去。
他在二十多丈外落地,單膝跪下,雙手按在林地上,十指深入泥土,雄渾法力傾出,全力施為。
這個距離,不過蛇妖一個身位的長短,頃刻可至,也不知道時間來不來得及。
嘶鳴間,泥土震顫,樹斷枝折的聲音不斷傳來。蛇妖躥出,合抱之木在妖軀面前也比小樹苗好不多少。
它決不會放棄標記好的獵物。
而在男人身後的方向,大地下陷複又隆起,透過東倒西歪的樹木,隱約可見隻鱗片尾從地下滑過。
另一條蛇終於出現並截斷了男人退路。兩個蛇妖大小相差無幾,一個皮厚肉糙,擅土系法術。一個速度快,有毒。
李余年被這兩個畜生逼的上躥下跳,既不敢落地,又不肯遠遁高飛。
現在他終於等到了機會,打造自己的主場。
法力灌注下,幾朵蘑菇從男人手邊探出,草木苔蘚瘋長。伴隨著嘎吱嘎吱的聲音,樹木膨脹,樹根盤繞交纏,很快在身前身後形成了參天巨木圍合成的圓形空間。
而這個空間內部的樹木,枯萎化灰。抽取的木行元氣,全數被李余年灌進腳下的土壤。
無數樹根向中間匯聚,通體烏黑的大蛇從地下衝出,噬咬而至。
男人的手穩健如故,十幾根藤蔓交錯生長,糾纏,在他身側左右三丈形成兩根巨型鞭子。
大蛇巨吻咬合,森然的排排厲齒相互交錯,發出空洞的哢嗒聲。
斷裂的樹根從蛇口漏下,幾滴涎水飛濺。
深入地下數十丈,又於地表裸露糾纏的樹根攀覆上蛇軀,阻了此擊。大蛇咬中了堪堪覆蓋住地面的樹根,剮出個圓坑缺口。
豎瞳閃過冷光,黑蛇從樹根中掙脫出來,縱身跨越數丈距離,又是一撲。
李余年左手繞圓,藤蔓盤旋成粗實中空的螺旋彈簧結構,尖端很快褪去水分並硬化,迎上巨蛇黑魆魆的食道。
“噗嗤!”
黑蛇脖頸下迅速鼓起一大坨,與此同時,柔性變剛性的藤蔓也斷裂了。
李余年失去了控制物,而憑借一條植物編成的繩子,捆不住凶悍的妖物。
血水溢出蛇口,黑蛇盤了起來,冰冷的黃色豎瞳盯住了李余年。
它緩緩後退,三角形頭顱高高昂起,蜷曲收縮肌肉。
“哢吧!”
“哢吧!”
那是硬化的藤蔓斷裂在蛇身體內的聲音。
狹長帶血的蛇信吐出,妖怪把還在腔內的斷刺和血水一口咽下,蛇身後躬。
“淦!”
李余年罵了聲。一些細小的藤蔓正從樹根縫隙裡長出,順著雙腿攀附而上,此時還沒有蓋住腰腹。
另一條巨蛇越過已經變矮的森林,從林木樹冠鑽出。殘存毒液滴下,在樹根上腐蝕出深深的痕跡又很快愈合。
兩妖不約而同,同時發動了攻擊。
黑蛇撲咬。毒蛇蜿蜒突進,妖軀還沒到,毒液已經噴灑到了面前。那毒汁在遍地的樹根上腐蝕出黑色的灼痕,封鎖住他的路線。
時間太緊迫,李余年隻好放棄了完成外骨骼木鎧的想法。
他伸出手,殘存的另一根還沒失去活性藤蔓巨繩垂下,將他拉了起來。
李余年取出小玉瓶,滴下幾滴靈液,法力注入,藤蔓不斷的生長,托舉著他身軀不斷的向上,再向上。很快就高出周圍參天大樹。
每一根枝條直徑都超過了蛇軀,纏繞著向上,形成了高腳杯的底和柄。然後頂端膨脹著散開,又在中間匯聚,合攏,形成了沙漏的形狀。
催化到這個地步,想必他已經沒有多余的法力和精神控制自如了。
純黑和夾雜著紅紋的蛇妖交錯攀上,蛇信吞吐,特意催生的木刺沒有半點作用。樹藤被壓出深深的痕跡,刺被磨平。
樹是爬蟲的世界。男人已經無路可去。
吞了他,才能更進一步。
蟒蛇軀體在頂面圓形平台上展開,繞著圈子縮緊空間。
李余年謹慎的看了看,心生退意,他說:
“兩位,大家都是踏上長生路的存在,沒必要趕盡殺絕吧。我看那邊山崗上有幾個小妖,不如我做東,露手燒烤絕活給你們看。”
可惜妖怪不領情。
“臭道士,少賣弄口舌。你來此界已經幾個月了,不知屠戮了我多少子孫眷屬。今天哪怕你長出翅膀,也休想生離此地。”
“你們恐怕不知道,”李余年指端燃起朵小火苗,“這裡已經被我布滿了爆燃符,通過樹根內靈線連接,一旦發動,就是烈焰地獄。”
蛇的視力不好,但妖化後就不存在這樣的短板。
略略感應,發現道士說的是真的。
“你們,也不想死吧。”
……
李余年低估了妖怪的決心和信心。不過他早有算計。
勁風撲面,樹根向外退縮中心,出現個正迅速擴大的黑洞,他足下一空,掉了下去。龐大蛇軀跟著跌落,無數藤蔓糾纏過來,在樹塔中段禁錮了妖身。
軟藤交織成網,接住掉下來的道士。兩根木藤錯出位置,李余年躍出,縱身落在遠處,雙手結印,拈起張赤紅符籙。
在他前面,木藤緩緩合攏。
“吾今勃發令,攝取離火精。日月予其靈,顯形凡塵中。”
符咒燃燒,火行元氣被吸引過來。以他為中心,半空一個個橘紅光點呈現,很快漲大如海碗,明滅間,鼓脹收縮,如同有著呼吸脈搏。
“唳~”
無數清鳴合成顫音,火卵孵化成鴉,振翅飛向樹藤組成的錐形木塔,照亮了夜空。
“嘭!”
地面晃動,是蛇妖在奮力脫離束縛。夜色下,火鴉猶如螢火蟲,數量何止千百。
李余年凝神摒氣,收束多余的火元,凝成顆表面無數漩渦流轉的實心大火球,緩緩推出。
這一招,叫“熾陽炎爆”。
真男人,說燒烤就燒烤,絕不含糊。
火球隆隆向前,初時慢,漸漸加速,撞上了精心編織的囚籠。
還有段距離的時候,木藤就被烤的焦黑,陰火在表面和內部蔓延,火苗時隱時現。
轟!
火光驟然亮起,把這囚籠點成一個大火炬。
“呼,呼~”
李余年喘上幾口氣。法術成型後,再難干涉,殘余元氣也會慢慢消散。不用媒介牽引火元,哪是容易的事。
火光衝天,照亮了整個森林。他後退十多步,避開滾滾熱浪,回復著法力。
蛇妖的撞擊忽然停下。
安靜了幾個呼吸。
氣流湧動,空氣向著超大型的火炬中心塌陷。李余年用劍固定住身體,衣服被狂風帶的劇烈擺動。
眯眼看去。
火焰被風吹的飄搖不定,那風過隙而入,火光炸開,燃燒著的枝條四落。
幾根巨木從頭頂越過,火點哪兒都是,整個方圓近百丈的圓形木質廣場全部點著了。
光焰撲面,熱浪滾滾。
巨蛇從火焰後現身,除了皮肉焦灼,有隻瞎了隻眼睛外,居然都沒死。爬行時不停的有皮肉碎鱗掉落。
男人沒退,蛇也沒退。
蛇妖從兩側滑行包抄,李余年舔舔乾裂的嘴唇,啐口唾沫。
“切,挺耐揍的嘛!”
山崗上小妖在他介紹燒烤技術時就走了個乾淨。動靜這麽大,周圍居然沒妖怪潛伏撿便宜。
這不科學!
巨蛇一路碾壓散碎的火苗,把那矮小的身影圍在中間。
道士,你逃不了了!
恰在這時,火焰在半空聚攏成像。李余年愣住了。
師父?
有事?
他神情一變。單手握拳,冷酷道音吐出:
“仙法.木偶戲.魔方獄殺!”
無數藤條樹根從地下衝天而起,纏緊蛇軀,六十四乘二,一共一百零八塊丈寬實心木塊,在身前身後組成了兩個四階魔方。
魔方把蛇妖分別裹住,一陣交錯擠壓。鮮血噴散,溢出。咚的一聲,魔方落在地上,木塊之間再無縫隙。
血水汨汨而流,大地盡赤!
筋斷骨折的那一瞬,蛇不禁在心裡想,你都那麽強了,為什麽不早說呢?
血與火之間,男人毫不客氣的開口了:
“喂,老頭兒,找我啥事啊。連這好東西你也藏著掖著。”
“陛下有詔,令你火速回京。”
“呵。”
“官複原職,當年那案子,陛下也準你詳查,來接你的部屬已經到了巴州。小心點,有人想逼你露面……”
沉默一會,李余年又把問題拋了回去。
“龍生九子,子子不同。鱗之九衛拱衛皇室,從太宗朝到如今,為尋長生入險地,鱗首們沒一個善終的,甚至今天只剩下了麒麟衛殘軍。
人說虎毒不食子,那這些龍子們, 是為誰而死的呢?”
長生!長生!長生它真的就那麽重要嗎?
修行!修行!你不修怎麽能行?等人投喂嗎?
“怪就隻怪你叫李余年,怪隻怪你天賦異稟。”
“怪隻怪你以國為姓,道號啟元,皇帝所賜。修行未滿三十年,隱隱觸及大道。”
火焰組成的幻像消失,李余年手中多出個玉如意,光暈流轉,很是不凡。他眼中閃過以下信息。
【理:一,木】木屬肝,生生不息,萬毒不侵。法理者,四時之流轉,辰星之轉移。
【秩序值】當前總值不可見。除惡妖二,秩序值+2。
天地有序,草木繁榮萬物生;天地失時,黑變白,白作黑。人妖難辨,善惡不分。
【功德】功德,沒卵用。善行不為報,義舉不留名。
備注:君子慎獨!
【倒計時:21】
備注:單位,年。滿一年會減一個數,誰也不知道歸零會發生什麽。
這世界有點不對,探索多年,他只看到了那深埋的少部分真相。
退縮不是他的性格。李余年冷冷地想:“你們想見我,那我就來。想看,那就讓你們見識見識。
只是鴻鵠不與雀飛,鶴不共雞鳴。你們,接的下嗎?”
【域外除魔十三載,不履人世許多年,天下誰人知我劍!】
樓觀當代道子李余年揮劍斬開兩界夾縫,劍風所過,火勢被壓開。煙火俱熄,原地出現一人多高的弧形傳送門。
一步邁入。
人間,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