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冬天的夜裡，常定無心睡眠，從家門口的公園不知不覺間走到了市中心的濱江公園，湖面和湖堤上飄著白霧，偶來一聲鳥叫，想是冷得不耐煩了。吹了一夜了寒風，常定除了手腳冰冷到無知覺外，腦子已經麻木到不會轉動，心跳似乎也被凍住了，緩慢到幾乎無法覺察。湖邊的草坪上結了冰霜，晶瑩剔透的，常定忍不住去揭了一塊，常定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冰冷直達心底。這些草木也是可憐，冷凍之下，無法生長，只能等待春風的到來。

　　常定冷得鼻子酸痛，想來杯熱咖啡暖暖身子，奈何咖啡店沒開門，隻得在報刊亭買了一瓶酸奶，大冷天的，從冰箱裡取出的酸奶比草地上的冰霜更冷。常定喝了一口，感覺肚腹和心臟被凍住了，腦子裡突然亮起一盞燈，一下黑，一下灰，找不到開關，無法控制。常定突然眼前一黑，踩到湖岸的鵝卵石上的冰霜，腳下一滑，落入了湖裡，起初，湖水隻到膝蓋，常定眼前是灰色的湖水，這冬日的濱湖與常定腦中的灰色的燈融為一體。常定突然很高興，因為他腦中亮起的燈，點亮了湖水，腿上寒意入侵，冷得他牙齒打顫，然而內心和大腦開始傳來源源不斷的溫暖。常定就像上癮了一樣，向湖裡走去，不知不覺，湖水已經到了腋下，灰色的棉襖蓄滿了湖水，重得他使不上力，突然，常定眼前出現一大片火苗，他感覺火苗把湖水都燒熱了，他絲毫感覺不到冷。

　　常定很高興，他終於溫暖了這個世界，至少他用體溫溫暖了這個湖。常定突然一腳踩空，湖水經過口鼻眼耳，很快沒過頭頂，常定突然發現，水根本就沒有變熱，冰冷的水凍得他鼻子生疼，他猛然想哭，眼睛也凍得好疼。他向開口喊“救命”，一張嘴，冰冷的湖水就無情地入侵，常定以很快的速度向湖底墜落。常定突然覺得很困，很想睡一覺……常定醒來發現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第一章失業

　　三年前，常定患上輕度抑鬱症。他清楚地記得自己曾經窘迫地坐在心理醫生的對面。那天天氣預報是晴天，可常定覺得像陰天，只不過光線比較亮而已。很長一段時間，常定夜裡只能打盹個把小時，明亮的光線刺得他腦仁兒發疼。中午下起了雨，滿地積水浸入鞋子，那麽大的雨，仿佛快要把他淹沒。鞋邊的泥漿和褲管的泥水簡直是添亂，疲憊讓常定心煩意亂，濕冷的褲子和襪子更添煩悶。對於常定來說，能五天洗一次頭髮已經很是勉強，要是不出門，他能一直髒下去，洗澡得看心情，精神好點時候，洗頭順帶衝個澡。雨裡的風沁涼，然而常定心裡的火卻越吹越旺，頭髮被雨淋濕，卻帶來一絲清醒。

　　抑鬱症已經使常定自顧不暇，而妻子懷孕更讓常定感到無比壓抑。銷售保健器材遇上網絡營銷和微商分流客源，公司舉步維艱，剛開始周圍的熟人還有些市場，可總有飽和的時候，常定現在主動去商場和單位推銷，人家都當他是騙子。常定工作遇瓶頸，孩子又即將出世，有了孩子就意味著馬上要多一份花銷。

　　常定本就因為抑鬱症身心疲憊，工作讓他更是倦怠，他想換一份工作，可是常定從大學畢業就開始做這份工作，他也沒有其他特長，為了生計他只能得過且過，領著基本工資混日子。常定是一個內向實誠的人，他的內心很矛盾，一面覺得對不起單位，一面他又只能靠這份工作糊口。常定自知不是一個能力強的人，他無法給單位帶來更多效益。可是他懦弱地向現實妥協，

一切隻為生存。　　一季度剛結束，主任找常定談話，陳斌:“你這個季度平均月銷售就兩件，創這幾年歷史新低，你狀態不對，遇到什麽事了嗎?”常定低著頭，臉臊得通紅，常定不想讓主任看到他心虛的眼神，他閉上眼睛，把之前準備好的說辭說出來，“您知道，現在實體銷售不好做，遇上互聯網營銷和微商的衝擊……”陳斌:“這些不用你跟我背書，我也清楚，現在我們別無他法，只能撒丫子狂奔和他們搶客戶，客人少可以出去跑業務嘛，辦法是人想的。”常定:“是，我下班了也有跑業務的，不過收效甚微，人家還以為我是騙子……”陳斌不耐煩的擺擺手，“我不聽這些理由，我只看結果，不管你用什麽辦法，趕緊把你的銷售業績往上提，你出去吧。”常定比陳斌更想立馬結束談話。

　　常定內心無比糾結，渾水摸魚後又自己無用。雨還在下，濕滑的路面，泥水隨著腳步，沾染著褲腿，肌膚感受著濕冷和沾粘，心中漸漸升起無法控制的厭惡感。這注定又是情緒低落的一天，這一天需要做點什麽來衝破這陰沉如水的心情。常定看著潮濕地面、髒汙的鞋子和沾著泥水的褲腿， 越發確定這真是糟糕的一天。

　　常定歎了口氣，感歎上班路途遙遠，雨天每走一步都艱難，才到單位就用盡力氣。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沒一會兒，常定接到了主任的電話，“你來我辦公室一下。”常定想站在門邊，想了想，或許站在辦公桌那兒反而能掩飾他濕鞋髒褲的尷尬，他像個木偶一樣慢慢挪動著步子。常定局促的站在陳斌辦公桌前，“主任，你找我。”陳斌看著他，“常定，你來公司那麽多年了，是公司老員工了，你看著公司一步步從輝煌走向沒落。我們現在真的很艱難，上面領導給了壓力，要開始裁員了，你在第一批的名單裡。你收拾收拾，今天把工資結算一下，明天不用來了。”常定猛然抬頭，“主任，我老婆快生了，能不能讓我先乾著，等找到新工作再辭職?”陳斌板下臉，“吃了一年閑飯，還不夠本?我早就警告過你，是你自己不爭氣，成天要死不活的，趕緊收拾東西走人！”

　　室內溫暖乾燥的空調讓常定腦袋昏昏沉沉的不會思考。常定坐在桌前收拾東西，心裡亂糟糟的，拿東西的手微微顫抖，第一次被辭退，顏面盡失是次要的，生活的保障和安全感一朝盡失，常定就像一個被扒光衣服後扔在大街上的可憐人，驚慌又失措。同事們嘴角都掛著冷漠的笑容，不時對常定品頭論足。常定的失業對於同事來說，不過是個笑話，常定的存在亦是如此。常定一直認為抑鬱症加枯燥的工作已經夠悲慘了，沒想到抑鬱症、辭退加雨天更是糟糕透頂。被辭退的常定不知道怎麽面對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