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告別
早晨電話響了,常定接通,孫芸興奮地說:“阿定,我中午到,你來接我們,好嗎?”常定:“好。”常定匆匆洗漱,給鄭晶發了一個信息,“不來吃早飯了,我去趟縣裡接我老婆。”鄭晶:“好。”常定在村口買了包子,邊吃邊等車。距離妻子到來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常定開始在巷子裡閑逛,看到這條街有修自行車的,也有小吃店,還有修鞋的。
前面圍了一群人,多是年輕男人,有幾個留了長頭髮,有兩個染了頭髮。常定以為那裡賣什麽稀罕玩意兒,準備過去看看,他剛走過去,那群年輕人就走了。一個中年婦女來拿鞋子,中年婦女問:“多少錢?”老板笑呵呵的說:“這次給你補得結實,八塊錢。”中年婦女遞了十塊錢過去,老板去找零錢包,箱子裡和身上翻遍了,沒找到零錢包。癱瘓的老板哭喪著臉,“我零錢包有二百塊零錢,之前明明還給客人找過零錢。”片刻之後,老板調整了一下情緒,對客人說:“實在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掃二維碼支付,我零錢包掉了。”中年婦女說:“好。”
女客人走後,修鞋匠無精打采地蜷縮在可移動的低矮輪椅上。一身灰黑的衣服和灰黑的面容,仿佛是一堆燒盡的灰燼,他毫無生氣的樣子讓常定心中很難受。常定想起自己曾經無數個日夜躺在床上,覺得生無可戀時候,大概也是這般模樣吧。
常定轉身就跑,他記得車站處有一個銀行,路上遇到一個文具店,常定進去挑了一個黑色的零錢包。繼續朝車站跑,大概跑了一千米,到了銀行,比較幸運的是今天銀行排隊的人不多,常定對櫃台小姐說:“取一千塊,換三百零錢,其中五十個硬幣,十張五元,十張十元,兩張五十元。”櫃台小姐冷著臉說:“我不確定能換多少零錢。”常定:“這錢是給一個做小生意的殘疾人。麻煩您給我看一下,好嗎?”櫃台小姐因為換零錢麻煩而面露不快,“你等著,我先去看看。”沒一會兒,櫃台小姐拿了一個信封,給常定辦理了手續,然後交給常定。錢都是全新的,硬幣還沒拆封,常定再三感謝。
常定把錢放在黑色錢包裡,去到小店,鞋匠還是萎靡不振地坐在輪椅上發呆。老板以為常定修鞋,臉上扯出勉強僵硬地笑容,“你好,要修鞋嗎?”常定:“沒有,這個給你。”常定把黑色錢包塞在老板手裡。老板一臉茫然,“這個包需要補?可是看起來蠻新的呀。”常定:“你不是錢包丟了嗎?”老板奇怪的看著常定:“你怎麽知道?”常定:“我看到一群男孩子圍住你,後來他們走後,你的錢包就丟了。”老板:“唉,基本每個月都會丟一兩次。那些孩子,拿去吃一餐飯也好,雖然我也賺不了幾個錢。那裡邊有兩個孩子是孤兒,有幾個孩子是單親家庭的孩子,沒讀書,找不到正經工作。吃不了乾體力活的苦。這麽些年,我這攤位沒掙什麽錢,勉強持平而已。只要這群孩子別去做違法的事就好。其實每次看到他們,我既高興又難過。我身體越來越不好了,不知道能堅持多久。我真怕那些孩子們走上絕路。”常定:“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都是成年人了,得為自己的作為負責。對了,老板,這錢包裡有你需要的零錢。”常定看到牆上的付款碼,偷偷拍下來。老板苦笑一下,“叫我周泉吧。我也就是勉強糊口的殘疾人。”常定:“國家有補貼嗎?”周泉:“有,可我還一個老母親需要贍養。這個門店別看小,
一個月也要八百塊租金。我想要麽把店面轉讓,可是又舍不得積攢了這麽多年的客戶。唉……”那一聲歎盡了無奈,常定想到自己也是前路未卜,不由得歎了一口氣,常定把錢包放下,轉身離去。 常定到隔壁店鋪買了一碗涼皮,一碗涼面,慢悠悠地趕去車站,由於剛才的極速奔跑,常定突然覺得疲憊不堪,路過陽光廣場,常定看到回廊上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他坐下歇息,看一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孫芸到站,常定打開涼面,大口大口吃起來。上午十點的涼風源源不斷地吹在他身上,美味可口的涼面持續進入肚腹,剛才被抽離和剝脫的力氣漸漸回來。常定打開手機,看看郵箱依然沒有郵件。常定歎了口氣,他開始把每日的所見所聞記下來……
常定接過了孩子,把涼皮和鮮奶遞給妻子,常定:“辛苦啦,親愛的。”孫芸見到常定很是開心,孫芸:“你黑了好多,不過氣色不錯。”常定:“可能是給村裡孤寡老人修房子曬的。”孫芸一臉驕傲,右手挽住常定的左手,一臉幸福,“你怎麽有這麽高的覺悟,太棒了。”常定,:“就是苦了你了,謝謝你。”孫芸:“謝什麽?”常定:“謝謝你體諒我。現在,我真正成長了,我可以作為丈夫照顧你,我們一起撫育我們可愛的兒子。這段時間,我體會了很多的人和事,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和道理。現在我明白了我愛你,我要永遠陪伴你和孩子。”孫芸滿臉淚痕,孫芸:“你知道嗎?我快要生孩子那段時間,我身子很笨重。可是我知道你不對勁,但我也不知道怎麽幫你。你來這邊的時候,我很擔心,怕你永遠離開我們,怕你再也回不來。你能回來,真好!”常定摟住孫芸,“抱歉,讓你擔心了,我只是做爸爸了……有些不適應。現在好了,我已經調整過來了。”
常定帶孫芸去陽光廣場,現在烈日當空,廣場上的回廊涼風不斷,舒服得令人喟歎。常定仔細看著小人兒,他比上次見到長大了許多,琥珀色的眼睛又大又圓,小臉肉嘟嘟的,簡直讓人愛不釋手。孫芸開始吃涼皮,“嗯,親愛的,你今天買的涼皮好好吃哦。”常定:“確實不錯呢,我吃了一碗涼面,味道也挺好的。這個天,你肯定喜歡吃涼的。”孫芸:“你對我可真好。”常定:“我還沒開始好好對你呢。”孫芸邊吃涼皮,邊吹著風,心底泛著甜蜜,嘴角帶著甜笑。孫芸不由得感慨,風雨過,陽光晴。
兩人沿著街道慢悠悠逛,常定本來想帶孫芸買衣服,孫芸轉來轉去沒瞧上。常定:“你可真替我省錢,走,帶你吃飯去。”兩人逛累了,常定:“今晚就住這兒吧。”孫芸:“好,夜裡可以去古鎮逛逛,這邊我還沒來過呢。每回匆忙見你就走。”常定最近心情不錯,在村裡夥食不錯,偶爾幫忙做一下體力活。全程背著孩子,毫不費力。孫芸轉來轉去,像一隻快樂的小魚,時而親昵地靠在常定胸前,兩人似乎在熱戀期,常定溫柔的眼神時而看看妻子,時而看看懷裡的孩子,孩子出奇地乖巧。
夜晚的古鎮沐浴在微風裡,柳絮如長發一般,隨風起舞,燈光增添了溫柔的韻味。常定聞著燒烤冒出的香味,久違的心好似活了過來,常定記不清有多久沒有仔細體味過生活的味道了。曾經的世界仿佛一片黑暗。好似現在他也沒有看到光明,不過他看到了微弱的光亮,常定知道,只要向前走,一定可以到達光明。孫芸轉來轉去的買小吃,常定胸前的孩子眯著眼睛,快要睡著了。常定第一次看到妻子如此開心,常定看到孫芸買了一桌子小吃,常定:“你不吃飯了?”孫芸:“吃什麽飯,我今天要吃到飽為止。”常定:“你還在喂奶呢。”孫芸突然沒了笑容,“沒勁兒,在家被我媽管,出來被你管,我就不能放肆一次嗎?難得今天這麽開心,就一次,好不好?”常定:“乖一點,我去給你買飯和湯,你每一樣吃一點解解饞,否則吃多了,我怕兒子不舒服。”孫芸嘟了一下嘴,“好吧。便宜你了,這麽多好吃的。”常定買了鮮奶,在飯店點好餐,打電話讓孫芸帶著東西過去。
夜已深,常定看著熟睡的母子,慢慢起身,他已經習慣每天把發生的事情記下來。翻看以前的東西,這段時間寫了不少。常定選了兩篇發送郵件至報社,才睡下。夜裡夢到妻兒落水了,他奮力把妻兒救上岸了,自己卻往水底沉。剛開始,常定感覺自己快要憋死了,越往下,可以看到微弱的光亮,越來越亮,他突然感受不到憋悶了,渾身輕松,像是到了另一個世界。可是發現那裡沒有妻兒,常定拚命向上遊,最後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看到了久違的光明,他費力的遊到岸邊,看到妻兒的一瞬間,常定頓時覺得安心。
常定醒來,天色還暗,一看手機已經五點,常定起身洗漱,去買早餐。一人一份炒面一份豆腐腦,回來看到妻子還在睡,常定不忍叫醒妻子,常定獨自吃了早餐在街道上閑逛。常定覺得不能再這麽渾渾噩噩下去了,他決定跟妻子回去。這時妻子打電話進來,孫芸:“你去哪兒了?你撇下我們倆不管啦?”常定:“早餐早些吃,該涼了。我去收拾東西,吃午飯我應該能回來。”孫芸:“收拾什麽?”常定:“回村裡啊,收拾好了跟你們回家。”孫芸驚訝得不可置信,“真的嗎?你不會大清早的尋我開心吧?”常定笑了一下,“回家我就去找工作。”孫芸:“我就快要上班了,你在家帶孩子吧。”常定:“回去再說吧。”
常定去銀行把剩下的錢取出來,分成兩份,放在銀行給的兩個信封裡。常定去零食鋪買了一大包零食和一瓶水。一路上,常定看著路上不算熟悉一切,沉默的山峰與奔騰的河流,常定心裡懷著感恩與崇敬,它們帶他找到了自己,它們沒有挽留他的離去,而常定對一切卻那麽的不舍。以後無論遇到什麽困難,他都不會忘記這裡的山峰,雖然沉默,卻有力量。
常定先把零食拿去給鄭晶,鄭晶很是高興,“算你有良心,留下吃飯吧。”常定:“我要走了。”鄭晶表情凝滯,“去哪裡?”常定:“回家。”鄭晶輕掩眼瞼,睫毛投下陰影,分外落寞,“怎會如此之快?以前從沒聽你提起過。”常定:“我說過,錢花完了,我就要走了。謝謝你,還有大家。”鄭晶定住身形,常定轉身看到坐在院子裡面牛大爺,他低頭看著水泥地,看不出情緒,常定走上前,“牛大爺,你一定要多活動,多出來走動,開心點。這個給你。”常定把一個信封給牛大爺,牛大爺知道是錢,推脫著不肯接,牛大爺:“你為我做得夠多了,我不能要。”常定:“你要幸福,就算是一個人,也要過得開心點。你沒有兒子,你就把我當兒子。你就當是兒子孝敬你的。”牛大爺蒙著眼睛開始哭泣,“嗚嗚嗚……我……我要是以後過得不好,我都無法原諒自己……嗚嗚嗚……我……都有兒子了……”常定看他泣不成聲,眼裡淚花閃動,常定:“兒子年輕,回去就去找工作,錢還能賺,等以後空了回來看你。”常定把信封塞進牛大爺懷裡,轉身眨眨眼,看看天,天空湛藍得有點憂傷。
常定低頭對小路、臘寶和小琴說:“多讀書,以後去大城市看看,來找哥哥。”常定走到茶寶身邊,看到錢元教她寫字,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常定心中無比柔軟,常定對茶寶說:“要聽錢元哥哥的話,做一個上進的女孩子。”茶寶齜牙笑了一下,常定看著她那發黑發黃的牙齒,常定感覺有人揪住自己的衣角,低頭一看,看到小悠手上戴著深藍色電子手表,常定對著她笑了笑,常定低下身子對她說:“好好保管護身符喔,別怕,它會替我保護你的,好好讀書,以後來找我。”小悠點點頭。常定轉過身,鄭晶忙拭去臉頰的眼淚。常定去茶寶家裡,茶寶媽媽在家裡,常定把信封遞給茶寶媽媽,常定:“阿姨,這個給你。最近茶寶有些改變,你們對她多照顧,多教她做事情。”茶寶媽媽:“謝謝你啊,幸虧你關心,這些年因為她,這日子簡直太苦了,我們在全村人面前抬不起頭來……”還沒說完,茶寶媽媽就哭起來,常定看著周圍破舊房子,比牛大爺強一點,不過也是老舊的土房子,看起來家裡也沒什麽東西。常定:“家裡有補貼嗎?”茶寶媽媽猶豫片刻,說:“有,不過因為她這樣,我們也不敢生第二個,有時他爸出去做點零工維持生計,我身體又不好……”常定停頓片刻,有種無能為力的憋悶,眾生皆苦,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常定:“那我走了。”茶寶媽媽:“謝謝你,你的恩德我們無法報答。其實半夜裡,我曾經恨過老天,為什麽讓我們遭此大難。可是自從你上次給我錢,我就不再恨老天了,畢竟,還有人關心我們。”常定聽了她的話,鼻子發酸,因為她的感覺,他曾經也有過,好在他走出來了。常定真切的知道看不到希望是一種怎樣的絕望,他知道這一點一滴只是杯水車薪,就算不能照亮他們,溫暖一下也是好的。常定笑了一下,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畢竟他連自己都安慰不好,常定隻得說:“無論多難,請好好生活,再見。”
常定來的時候就帶兩套夏季的衣服,還有一套找工作的短袖襯衫和西裝褲。在這裡也沒買什麽東西,就一個小小的行李箱。他一路走著,看到鄭晶家的門開著,他在路口停頓片刻,而後離去。鄭晶在家門口看著那個穿白色背心,黑色五分褲的男人,一如她第一次見到他一樣的乾淨。雖然人黑了不少,他緩緩的步伐還是一樣有節奏,腳步聲敲擊著她的心房,他終是離她越來越遠。
鄭晶的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看不清那人的背影,她趕緊擦去,他馬上過了拐角,她已經看不到他的背影了。鄭晶連忙一瘸一拐的跟過去,幸虧他走得慢,她不敢發出聲響,遠遠跟著他。一邊回憶這一路上兩人走過的足跡,那些夜晚的影子,那些白日的蟬鳴。到了池塘邊,這時還沒人游泳,常定蹲在池塘邊,用手潑著水,水波不知疲倦的滾動,絲毫不顧及有否有人,這水當真是無情啊!鄭晶躲在翠竹後面,看他漸漸遠去,等他走遠,她來到他蹲下的地方,駐足沉思。
常定來到小店,買了一瓶水,李永叼著煙問:“要走了?”常定:“嗯……”李永:“還回來嗎?”常定:“不知道。”李永:“這段日子過得如何?”常定:“挺好的。很充實,大家都很友好。其實這段日子對我來說挺艱難的,大家給了我很多溫暖,我從青年順利過渡到中年,真的非常感謝大家。”李永吸了一口煙,噴出四處彌散的煙霧,猶如遊子飄渺的夢境。常定定睛看著迷霧,它們要到哪裡去?是否跟他一樣,無從著落。身體歸家了,心和工作無從著落。看著煙霧,常定不禁心中惆悵。
李永看常定發呆,李永:“謝什麽,不過是互相幫助罷了。聽說你給牛大爺裝了電視,還修了房子,還給孩子們補課。人呢,你在付出的時候,其實回報不知不覺會回到你身上,幫別人,就是幫自己,救別人,就是救自己。”常定心裡不斷回響著李永說的最後一句話:幫別人,就是幫自己,救別人,就是救自己。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常定一邊默念那句話,一邊登上客車,這趟客車只有三個客人,與平時的滿載不同,感覺客車也在為自己送行。常定心中感動,客車啟動那一刻,他的眼底突然湧過一陣濕意,心底的靜寂開始澎湃,雙眼有些模糊,無意間瞥見路邊牆角有一個熟悉的身影,常定擦了一下眼眶,看清那個瘦弱的身軀,這段時間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女孩,她時而脆弱,時而善良,於他來說,她就是妹妹一樣的存在,她的腳還沒好徹底,她還走來送他……鄭晶定定看著載著常定的客車離開永安鎮,手不住的抹著臉頰,常定再也忍不住,眼淚順著臉頰流下。心中難以割舍的疼痛,這裡成了他靈魂的第二個故鄉。
鄭晶的視線沒有片刻離開常定,她一路跟來,腦子裡亂哄哄的,從常定來到永安鎮,她每一次給他送飯的情景歷歷在目,他說他有妻兒,她感到很失落。他妻子每一次來看他,鄭晶心裡莫名其妙不舒服。這次他說要走了,她突然感覺心被撕裂,心的一角生生被人挖走了。鄭晶不知道這是不是愛,她從未對一個男人如此欣賞過,他善良、勇敢,鄭晶知道常定來這裡是躲清淨的。常定在這裡的一段時間,鄭晶甚至忘掉了前塵往事,重新來過。常定是一個正人君子,鄭晶曾企圖引誘他,可是沒成功,她無比挫敗。現在常定離開了,鄭晶明知他們之間不可能,可是她不奢望擁有他,她只要遠遠地看著他就很開心,鄭晶一想到永遠無法再看到他。常定仿佛帶走了她生命的光彩,後半生許是不會再動心了,她滿身都是愛情留下的傷。“情”之一字何其苦,如果不是常定,她早已入了地府,既然她的命是常定給的,那就後半生布衣素食,替他完成他未完成的事吧。
常定驀然想起小時候和表哥一起上山下河,感覺自己無所不能,那時的夕陽是歸家的號角,每日都覺得意猶未盡。而今,常定回來,仿佛找回了那個天真的自己。世事艱難,看不到明日的路,身上已然身無分文,常定不想再繼續逃避現實。常定不得不逼自己一把,為了他愛的人和愛他的人,催著自己長大,就像蛇蛻皮一樣,固然萬般痛苦,只有蛻去青年的外皮,才能真正成長。常定無從逃避,現在揭去滿身的皮,的確痛不欲生,長出全新的皮,假以時日,這層嬌嫩的皮會慢慢會變得結實,不懼怕狂風暴雨的擊打和傷害,那時,他才真正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鄭晶從牆角的地上爬起來,她擦乾眼淚,走向小店,她買了兩串葡萄,一手拎一串,就像無數次和常定一起來買東西時候一樣。鄭晶走到池塘邊,一瘸一拐走到他之前蹲的位置,用手去劃翡翠一樣的池水,突然想到那日她把常定推進池塘裡。鄭晶驀然非常開心地笑起來,將水潑到水中央,仿佛他就在那裡對她笑,笑著笑著鄭晶突然哭起來,越哭越委屈,越哭越大聲。許久之後,她擦乾眼淚,小心翼翼地走在水泥路上,仿佛只要小心些,就能和常定曾經的腳步重合,鄭晶目光溫柔地向前看,就像無數次她跟在常定身後一樣。
鄭晶推開薑雪家的門,只有薑雪一人在家,鄭晶紅著眼,嘴角帶笑,自己到葡萄架下找個椅子坐下,鄭晶把葡萄放下,鄭晶:“他走了。”薑雪:“誰?”鄭晶:“你知道我在說誰。他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薑雪背過身,垂下眼眸,掩飾自己的情緒,鄭晶:“你也喜歡他,對不對?”薑雪:“我不配。”鄭晶:“你確實不配!你又老又醜。”薑雪的肩膀在抖動,鄭晶:“他走了,他要做的事情,我來替他完成,你最好變成配得上喜歡他的女人,把自己收拾乾淨,做一個正常的人。我會定期來檢查,別讓我瞧不起你。”鄭晶起身,拎上一串葡萄,邁著驕傲的步伐,仿佛自己是個女王。走到門口,鄭晶回過頭說:“對了,我基本都在家裡給孩子輔導作業,你要無聊了可以過來坐坐,可以聊聊天,打打下手。”
薑雪聽到大門關上的聲音,薑雪終於哭出聲來,薑雪還覺得奇怪,她跟鄭晶沒怎麽接觸過,看鄭晶眼睛發紅,鄭晶也是剛哭過吧?在薑雪感覺一片混亂,世界一片黑暗時候,常定來到薑雪身邊。常定說她會好的,她能在陽光下,完全托常定的福,雖然薑雪跟常定沒見過幾次,但薑雪明白,只要常定在,一切都有希望。薑雪不敢奢望有人愛她,如果有,她希望是常定,可是常定那麽好,那麽年輕,完全沒有缺點的一個人,而她像個又老又醜的臭蟲,鄭晶說得真對,真的是又老又醜!薑雪從未有過的自卑,遇到常定之前,薑雪覺得老天待她不公,讓她遭此磨難。遇到常定後,薑雪更覺得上天對她不公,為什麽不是在最好的年華遇見常定?她以醜陋的姿勢跌在泥漿裡,常定把她拉出來……她要是再年輕美貌些,是不是也可以像鄭晶一樣,常定到哪裡都可以跟隨……薑雪大腦一片混亂,心中空落落的,無比難受, 不知道如何才能填滿。
常定一路思緒滿滿,下了車在馬路上慢悠悠走著,突然手機響起,一個陌生的號碼打進來,常定接通,“你好。”對方說:“您好,我們收到了你的投稿,我們準備劃一個板塊專門放這樣的投稿。你稿子裡的薑雪和鄭晶是現實存在的人嗎?”常定:“是的。”那人說:“我們報紙今天發行後,社會各界愛心人士與政府部門,還有幾個基金會都紛紛打電話來,說要捐款幫助弱勢群體,稍後麻煩您把具體地址發給我,我們馬上派人去了解情況。還麻煩您把銀行卡號給我發過來,後面您一天給我們發一篇稿子,我們按照稿費把薪酬打到您銀行卡裡,我們是一月結一次,您看行嗎?”常定還在雲裡霧裡,常定不確定的說:“您好,我現在有點暈,您能再說一遍嗎?”那人又重複一遍,常定:“就是說我可以投稿,還有稿費,你們還會派人去救助他們,是這樣嗎?”那人回答:“是的。感謝您替我們提供稿子,再見。”常定:“再見。”常定笑了一下,抬頭看看天空,比城市裡湛藍,一如他經過洗禮之後的澄淨的心。常定心裡又回響起李永說的話:幫別人,就是幫自己,救別人,就是救自己。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
常定來到賓館,發現妻兒已經退房房,在大堂裡等他,妻子看他進來,抱著孩子上去迎他,常定緊緊抱住妻子。常定哽咽著說:“對不起……”孫芸頓了一下,頭一偏,靠在常定頸窩裡,“回來就好。”孫芸感覺到自己薄薄的衣衫暈濕了,孫芸微微笑了一下,淚水沁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