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爺爺

　　常定正在挑魚，鄭晶:“天還早，等會兒再來買，我想去看看我爺爺，大概半小時的路程。要不你陪我去一趟唄。”常定:“成啊，反正我也沒啥事。”鄭晶買了一箱牛奶，一提香蕉，一袋蛋糕，常定主動接過牛奶和香蕉，鄭晶伸手去袋子裡摘了兩隻香蕉，撥開一個遞給常定，常定:“不太好吧，給老人家吃的，我們提前吃了。”鄭晶:“有什麽不好，爺爺一餐吃不了，叔伯姑和他們的孩子總歸要掃蕩乾淨。其實我自從有記憶起，就沒去過爺爺家了。記得小時候我聽我媽說過，年輕時，我爸要娶我媽，我爺爺奶奶不同意，嫌外婆家太窮，怕媽媽結婚後補貼娘家。那時爺爺奶奶家在村裡也就中等家庭，後來我媽懷上我了，我爸請人簡單做了一頓飯給家裡人吃，就算是我爸媽婚禮了。接下來我出生了，我媽還在月子裡，我爺爺奶奶就天天嚷嚷，讓我媽下地乾活，我爸不讓，我爺爺奶奶讓我們一家滾出去。後來，我爸把我媽和我送回外婆家，他出門打工，在我兩歲時，我爸媽在我家現在的位置自己建了房子，那時起，我爸一直在外打工，後來，我們家日子算是村裡比較好的了。”

　　鄭晶吃了一口香蕉，又開始娓娓道來，“我六歲那年，過年大家聚在一起吃飯，我爸給我買了一個小霸王遊戲機，伯伯和姑姑的孩子特別想玩，我爺爺讓我把遊戲機給他們玩。他還說，“你一個女孩子家，玩什麽遊戲機?”我不肯，哥哥們就把我的遊戲機搶過來，摔在石頭上，遊戲機當場被摔壞。我哭起來，我媽跑過來抱住我。我奶奶對我媽大吼，“你還不去做飯！要我們半夜吃年夜飯嗎?”我媽那時眼神凌厲的盯著我奶奶說，“你們欺負我，我就忍了。你們欺負我閨女，我忍不了。”我奶奶說，“沒用的東西，當時就不該讓你進門，兒子都生不出。”我媽當場把圍裙脫下，砸在地上。我媽說，“年年年夜飯都是我從中午忙到天黑，我家的人熱飯沒吃多少，我還得給你們打掃，你們吃了我做的飯，非但不感激，反而欺負我的孩子。我不做了！你們喝西北風去吧。”我媽那時候太霸氣了，拉著我就走，一路回家，我媽一個勁抹眼淚，半路上遇著我爸，我爸問，“怎麽回事?”我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我爸。我爸皺緊眉毛，拉著我的手說，“他們終究還是看我們一家人礙眼，無非就是我嘴笨，只會做事，不會說漂亮話，不得老人歡心。讓你們母女跟著我受苦，是我對不起你們。”我媽說，“終究只是緣分淺，不相乾的人罷了，只要我們一家人好好在一塊兒，日子就不會差。”我爸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我媽，我爸說，“走，從此以後，我們一家三口一起過年，今晚我給你們包芹菜餃子。”從此我們再也沒跟爺爺奶奶他們一起過年過，爺爺奶奶生病，我爸有時去探望，而我從此沒再去過爺爺家。興許我是死過一回的人了，就像重活了一世，感覺沒什麽過不去的坎兒，沒什麽不能原諒的人。也可能是因為你的純良漂白了我。我奶奶去世時候，我沒見上最後一面，說不上傷感，但是惆悵也是有的。你能對一個陌生的人善待至此，他還是我爸的親人，就當為了爸爸，權當做善事吧。”

　　常定定定的看著鄭晶，“百善孝為先，要是我，未必能做得有你好，你是一個善良的人。”鄭晶羞澀的笑了一下，“善良談不上，只是突然想這麽做。我爸是因為我精神狀況不好，才開始沒打工的，他很疼我和我媽，

就當是為了我爸。自從遇到你，我才察覺到自己以前多麽狹隘，一點事情就要死要活的，沒有真正去看身邊的百樣人生，那些在苦難漩渦裡掙扎的人，大家都努力活著，我為什麽不活得努力些。”　　常定點點頭，“嗯，花有百樣紅，能看一種是一種。我現在對自己要求很低，冷不到，餓不死為基準。以前覺得丈母娘看不上我，我定要爭口氣賺錢買套房。現在他們的看法基本影響不到我，除非我妻子明確不需要我，不愛我了，那我會離開她，其他人無法拆散我們。我也決定了，兩個月後，還找不到工作我就去超市收銀、理貨，再不濟去飯店做服務員，總歸餓不死，做點體力活罷了。我也不怕別人看不起我，余下的時間，我隻想好好照顧妻女。”鄭晶:“說到工作，我最近看了，我暫時不想離開家，我看到有電商招客服，我想試試看。如果做得好，到時候你也可以跟著做，工資還可以。”常定:“我從未想過我有一天會失業，因為工作時，我以為一生一世能到退休，誰知沒過半生，一切走到了頭。說實話，近幾年我嫌棄過我的工作，我覺得它就是在浪費生命，我心底不願一直這樣耗費光陰，但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麽?我還能做什麽?可能工作聽見了我內心的聲音，所以，它驕傲的先離開了我。人一旦有了一個想法，那念頭難免開始霸道起來，想要爭寵，巴不得朝朝暮暮、永生永世霸佔我所有生命。”

　　鄭晶把香蕉皮丟出好遠，像要丟掉一個包袱一樣，“是啊，我那時候以為我能做到退休，然後跟他……一起出去旅遊……”

　　鄭晶眼神黯然的整理好情緒，然後推開村路邊的一扇小門，只見床上躺著一個眼窩和凹陷的八旬老翁， 無牙的口合不攏，呈三角形，耷拉的眼瞼下，一雙渾濁的眼。他聽到響聲，轉頭看向門口問:“星星來了嗎?”鄭晶進門就聞到排泄物的臭味，眉頭微微擰起。常定生生壓下乾嘔的聲音，怕自己失禮。鄭晶屏氣揭開床單，發現爺爺並沒有穿褲子，身下鋪著舊報紙，雙腿瘦如柴棍，身下墊著隔尿墊，身上系著一個塑料袋，鄭晶伸手要去換，常定抓住她的手，“我來吧。”常定換好了丟去廁所，把前後門打開通氣，讓屋內臭味散去，鄭晶剝了一個香蕉遞給爺爺，“爺爺，我不是星星，我是晶晶。”爺爺:“誰是晶晶?”鄭晶:“我是老二家的。”爺爺:“誰是老二?”鄭晶有些悵然，常定看她惆悵，“別往心裡去，你看他眼珠渾濁，不似你的晶瑩剔透，看不清再所難免。他思維混沌，連自己兒子都記不住了，忘記你這個孫女也是可以諒解的。你之前不是說，為了你爸，做好事唄，幹嘛在乎他記不記得你?”鄭晶點點頭，“嗯，謝謝你。”兩人喂老人吃了一根香蕉一杯牛奶，呆了一會兒便要回去。

　　出門看到鄭晶大伯從馬路對面過來，鄭晶:“大伯。”大伯:“晶晶來啦，怎麽不去我家坐坐?吃了午飯再走吧。”鄭晶:“不了，下次吧，帶了朋友過來，有事情。”鄭晶:“如果我老了注定是這個結局，何不及時行樂，去白白耗費這光陰。”常定:“是啊，生老病死四苦，他佔了二苦，著實不容易，我第一次親眼看到，人老了這麽痛苦，震動了內心，感覺以前的自己的確是無病呻吟了，余生得努力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