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外婆

　　常定到門口把菜遞給鄭晶，鄭晶沒有伸手去接，“你天天吃現成的也好意思，我媽不在家，一般我做午飯，她都去菜園子裡忙活，我爸也去了田裡，今天幫我一起做飯吧。”常定有些難為情，鄭晶打開大門，這時鄭晶媽媽問:“晶晶回來了嗎?”，常定一臉尷尬，腳步下意識往外退。鄭媽媽站在客廳門口說:“喲，常定來啦?”常定尷尬的說:“啊，阿姨你們每天給我送飯，真是太感謝了。”鄭媽:“客氣啥，我們自己也要吃，順帶的。你看你還這麽客氣，來就來，還買那麽多菜，菜我們家裡都有，下次來別買了啊。”常定不自在的拎著菜站在院子裡，“好。”鄭媽:“晶晶，趕緊做飯去，快把菜拿到廚房去。”鄭晶接過菜說:“媽，你既然在家，你來做飯唄。”鄭媽嗔怪地看了鄭晶一眼，“瞧你那懶樣兒，你外婆在客廳呢，我陪她說說話，要麽你去陪她說話?”鄭晶:“算了，外婆太嘮叨了，我寧願做飯。”

　　鄭媽笑著對常定說:“常定，來客廳坐，我給你泡茶。”常定:“不用了，阿姨，我不渴，我幫忙做飯好了。”鄭媽:“哪能讓客人乾活?去客廳歇著吧，飯一會兒就好。”常定直奔廚房幫忙摘菜，不多時，鄭媽端了杯茶水和一盤小食給常定，常定在摘芹菜葉，常定:“謝謝阿姨。”

　　鄭晶開始炒菜，常定閑得無事在廚房門口閑逛。鄭媽和鄭晶的外婆在客廳裡閑談，常定在院子裡閑逛，院子裡有三十盆左右的花，睡蓮養在一個圓形小水缸裡，粉色花瓣小巧晶瑩可愛，水缸裡還有幾條金魚，圍著睡蓮遊來遊去。茉莉花和六月雪開得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彼此，零星的花瓣落地，更顯聖潔。幾朵淡黃的雞蛋花有些孤單，幸而熱鬧的薔薇開得絢爛，引來蜂蝶熱鬧起舞。鮮豔的紅玫瑰有些孤傲，開在高高的枝頭，隨風揚著頭。蘭花最是低調，蹲在牆角，不去湊熱鬧，仿佛在安靜的思考人生，絲毫不在意是否會被人注意。等常定意識到擺著蘭花的牆角已經很靠近客廳了，他決定轉身離開。

　　常定聽到鄭晶的外婆說:“醫生說你的努力我看得出，遇到你是他的幸運，他的狀態能保持這麽好，完全是你的付出與堅持，你把時間花在哪裡?任何人可能看不到，包括你自己，可是我完全看得到，你做的很好，很努力，也很用心。我當時就忍不住，眼淚一下就下來了，我看到我的世界充滿溫暖的橘色光芒，那是希望之光。做得好，做得對，這個認可真的太重要了，你知道嗎?這些年我時常感到絕望，深夜裡無比孤獨，我常常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每日陪你爸做複健是否有用，這日子看不到希望，身邊沒有一個可以拿主意的人，我有時候莫名感到憤怒和無助。醫生肯定的告訴我，說我做得對。我頓時感覺這些年真的沒有白熬。我一個人蹲在門口哭得撕心裂肺，哭聲夾雜著喜悅和希望。等我轉過頭，看到醫生正在看著我，那個男醫生戴著口罩，可是我在他純淨的眼神裡看到了悲憫。他遞給我紙巾，他俯下高大的身軀，白色的工作服和他身上的光芒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誰的人生都不容易，我不知道一個人要怎樣才能保持那樣的善良和美好，才能給人帶來希望。那一刻我很好奇他平日裡到底生活在一個怎樣的環境裡，我從未對一個人如此好奇過。他給我的就是絕望裡唯一的希望之光。他讓我覺得生活還有希望，那條顛簸又充斥著黑暗的道路，還得我自己走。我時常扶著你爸爸走，

累得直不起腰來的時候，我就坐在在地上哭，他看到我哭，他也跟著哭，我倆抱著頭哭，他口齒不清的跟我說“對不起”，我一下子就崩潰到不行。等哭完了我又覺得自己特羞愧，特沒用，因為這麽點事就哭成這樣。哭完了我又扶著他走。生活還得繼續啊。”鄭媽哭著說:“媽，對不起，女兒不孝，爸兩年不會走了，我沒能幫忙做什麽。現在晶晶情緒不穩，我和她爸都不敢離開家，上禮拜，晶晶……差點從樓上跳下來，嗚嗚……我這唯一的苦命的女兒啊，她要是去了，我可怎麽活，嗚嗚……”老婦人:“唉，傻孩子，我偶爾來你這兒坐坐，把心頭話吐出來了，心的負擔和不快都沒有了，生活才能越來越好，現在你姐和你哥他們周末輪流來照看你爸，我得空就來跟你坐兩天。這些話，我是萬萬不敢跟你姐和哥說的，你呢，自小就討巧貼心，我心裡的話也只能和你說了。”　　鄭媽:“媽，等明年，如果晶晶好轉了，周末我也去照顧爸。”外婆:“用不到你，你把家裡弄好，我就放心了，我偶爾過來坐坐。我真從沒碰到過這麽好的醫生，遇到他真是你爸的福，他對絕望的病人心生憐憫。他告訴我，你很棒，走下去。他說青春短暫才令人懷念，幸福稀少才引人苦苦追尋。快樂永遠只是紛雜中的小部分，所以我們要學習一種能力，用雙手創造快樂。青春退去獲得成長，以成熟的態度尊重生活，享受幸福的時光，平靜的對待痛苦和孤寂，因為少的東西，我們總會格外珍惜。因為挫折，我們更能體會幸福的感覺……你看看，說得多好，當醫生的就是不一樣，讀的書多，說出來的話句句說到人心裡面。”

　　外婆喝了一杯水又繼續說:“我最近都在聽廣播，每天聽聽書，每天看點文化節目，唱一會兒歌，有時候學學跳舞，我竟然感覺人生從沒有過的快樂。我也想明白了，你爸當年就跟晶晶爸爸一樣，髒活累活沒少乾，回來還幫忙做家務，我和你奶奶吵架，他都幫著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委屈，其實我只是不適應什麽都得自己來。我希望他永遠為我遮風擋雨，萬事哪有一成不變的?那個醫生的話，讓我徹底接受了現在的一切，我開始接受所有的變故，包括你爸生病的事情。其實你知道嗎，你爸他自己很努力，我讓他鍛煉，即使再難，他從沒有拒絕過。你爸爸他記性越來越差，走路越來越費勁，其實我心裡特恐懼，就怕什麽時候他就離我而去，他雖然行動越來越笨，越來越不會說話，至少他還陪著我，只要他陪著我就不孤單，我也不怕有什麽困難。你都不知道，有時候他躺在床上盯著我忙來忙去的時候，看到他眼神圍著我轉，不管多苦多累，那一刻我感覺還是幸福的，我能從他眼神裡看到我，我就那麽清楚的在他眼裡，我仿佛是他的全世界。那種感覺很奇妙，我有時能變得很堅強，有時又變得很柔軟。那一刻我感覺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外婆說完自己也在小聲哭泣。

　　常定聽到鄭媽一直在擰鼻涕的聲音，外婆:“唉，你們年輕，體會不了這種心情，我們是過了今夜，不知明日可否能睜得開眼的人，所以對於老年人來說，愛已經難以啟齒，當下的每一天只能格外珍惜。當然，以前我對生活都帶著市井的習氣，不夠虔誠和恬淡，從今往後，我會認真體會和珍惜每時每刻。”鄭媽一個勁在小聲抽泣，“媽，謝謝你跟我這些，你說的我能明白，我和婆婆吵架那年，孩子爸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晶晶，一起走回家，給我們娘倆包餃子，那幸福我能記一輩子，那個年代，能做到這樣的農村男人不多，那一刻我很慶幸嫁給他，如果……如果他真要怎麽樣了……嗚嗚……我都不知道怎麽辦，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得跟你一樣好?也不知道自己心裡會不會有怨念。這兩年，晶晶情緒不好，他在家裡我感覺挺幸福的，雖然經濟上不如以前寬裕，家裡力氣活都他做掉了。天熱，他都不讓我下地，我就早晚收拾一下菜園子。以前經濟寬裕，用錢不心疼，可是家裡總是冷冰冰的，特別晶晶也在外面工作，現在我就擔心晶晶……”外婆:“唉，傻孩子，哭什麽，沒發生的事，自己不要去想，好好過現在的日子，晶晶會好的，別擔心，年輕人嘛，總要吃點苦頭才能長大，你啊，在我心裡，你永遠還是個孩子。”

　　常定無心賞花，心裡像是塞了一團棉花，澀澀的。回到廚房，看著鄭晶忙活炒菜，已經炒好三個素菜，一個煤氣爐子燉著臘肉冬瓜湯，炒鍋裡的紅燒魚冒著熱氣和香氣。常定問:“你外公得了什麽病?”鄭晶驚訝地看了一眼他，“你怎麽知道我外公生病了，你去跟我媽他們聊天了?”常定:“沒有，聽到的。”鄭晶:“我外公人可好了，可惜五年前得了帕金森，開始沒什麽影響，兩年前我外公開始癡呆退化了，甚至並發腦梗塞，之後就不會走路了。你也知道我自小在我外公家住了一段時間，我外公和外婆自小就比較心疼我。我從小就覺得外公是高大不可侵犯的形象，可是有一天他突然變笨了，不會走路了，我也接受不了，我外婆更接受不了。家裡家外都靠我外公撐起來，我外公倒下了，全亂了，那段時間我媽也總回去幫忙。後來擔心我，我媽就沒去了，我外婆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找我媽訴苦，反正每次基本都是差不多對話，我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常定:“不會啊，我覺得你外婆思想還是挺有深度的啊。也許，這是她苦難的唯一出口。”鄭晶:“也許吧。可對於我來說，我覺得訴說並不能解決任何問題，說出來反而很難為情。”常定:“所以你崩壞了，可你外婆卻越活越健康。”

　　鄭晶想了一下，“也許吧，不過還真是，我外婆身體挺好的，我外公這幾年夠讓人費心的，她好像也沒啥變化。”常定:“有的事，有的苦，說出來，就感覺能被理解，然後就容易放下。我覺得，這也是我們需要學習的地方，我也不擅長傾訴。傾訴可以拉近親密關系，這也是我想要學習和改進的地方。”鄭晶:“挺有道理，以後遇到事，我就向你說，你可別覺得煩。”常定:“怎麽會?畢竟吃了你做的紅燒魚，吃人的總會嘴短。”鄭晶:“是啊，你可沒少吃我的飯菜，我應該心安理得。”

　　午飯時，外婆和鄭媽眼睛發紅，可是外婆一直用犀利的眼神看著常定，常定硬著頭皮扒飯，外婆:“小夥子幾歲了?家裡有什麽人?”常定:“三十歲，家裡……嗯，七口人，有我妻子，我兒子，我爸媽，我嶽父嶽母。”外婆有點驚訝，“啊，結婚了?可惜了了。我們晶晶是個好孩子……”常定:“晶晶是個好姑娘，她肯定會遇到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