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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常定》第20章 小保
  第二十章小保

  這時牛大爺進門來,牛大爺:“我聽你家有孩子哭,熱鬧得很,過來瞧瞧。”鄭晶:“牛大爺過來坐。”牛大爺在院牆邊那偏西的太陽余下的陰涼裡的小凳子上坐下,耷拉下的眼皮似乎快要遮住眼睛,視線不自覺地斜進客廳裡圍著桌子寫作業的孩子們身上。常定看牛大爺一人坐在院子裡,起身給牛大爺倒了杯茶,放在他腳邊。常定:“牛大爺,喝茶。鄭晶腳崴了,行動不方便。”常定搬了一個小凳子在牛大爺邊上坐下。牛大爺耷拉的眼皮的眼睛流露出了感謝,牛大爺:“不用客氣的。你是她家親戚麽?”常定:“我借住在親戚家,常來她家吃飯。”牛大爺笑呵呵的說:“我以為你是她新談的朋友。”常定:“我結婚了,我兒子快三個月了。”牛大爺歎了口氣,“唉!年輕真好啊,好啊。我倒是喜歡孩子,不過我沒那個命。年輕時娶不到老婆,四十歲的時候和一個啞巴老太婆姘著住。後來我們收養了一個孤兒,自從有了那兒子我倒是乾勁十足,不管下雨下雪,我都乾活勤快。畢竟我除了要養活自己和啞巴,還得養活兒子。我和啞巴特別寵愛兒子,他叫小保,我們是有缺陷的家庭,我們總會過度溺愛他,我總覺得他還小。他從懂事開始就變得蠻橫自私。到了讀書的年紀,我送他上學,同學們常常叫他“小啞巴”。他常常逃學,我勸他上學,他用仇恨的眼神看著我,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還記憶猶新,現在想起,仍然心痛。他問我,“你和啞巴一起過就好了,為什麽要收養我?你不如讓我就在野地裡餓死算了。你又老又窮,你跟啞巴有什麽資格收養我?你們簡直讓我蒙羞,你瞧瞧你這個茅草棚,你這種條件有什麽資格養孩子?反正我貼上了你們的標簽,就成了個笑話,我這輩子都是個笑話,說實話,還不如死了清淨,省得讓人整天嘲笑。””老人用大拇指笨拙地擦著眼角。常定心中百感交集,他想到兒子以後會說話了,如果指著他的鼻子問:“你這樣無用的,如何有資格做一個父親?”他該如何對答,常定會不會羞愧得不知如何面對孩子?

  常定指了指茶杯,“大爺,喝茶。”牛大爺著實渴了,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水,常定起身給他添水,牛大爺羞赧的擺擺手,“夠了,別倒了。”鄭晶向他招手,常定過去,鄭晶:“這個老頭是村裡出了名的嘮叨,你要是覺得無聊了,就在客廳裡,他兒子的事他講了不下幾百遍了,沒有一個人再願意聽他嘮叨,大家都不願意搭理他。其實你不必給他倒水的,你跟他搭話,估計他能講一天了。”

  尚倩帶著錢元推門進來,常定起打招呼,“尚姐來了啦?過來坐。”鄭晶在客廳裡扯著嗓子喊:“尚姐,我腳崴了,不招呼你們了,你們自己坐。”尚倩:“晶晶,你休息吧,我們自個兒聊會兒天。”常定開始搬凳子倒茶,常定給牛大爺添好茶水,將茶杯放回原處,坐回小凳子上,牛大爺繼續回憶著一切。

  小保再也不去學校,整天上樹摘桑果、掏鳥窩,下河摸魚、游泳。小保已經很大了,他不去學校,也不去做活,到了飯點就回家,吃飽了又出去,天黑了才歸家。有好幾次,牛大爺勸小保跟他做點農活,小保就罵牛大爺是個沒用的老東西。多說幾次,他還上手推搡牛大爺,牛大爺看小保年幼不讀書也不務正業,牛大爺擔心以後他老了,小保該怎麽辦?有一次牛大爺跟小保說:“兒啊,你還是要多讀點書或者乾點活養活自己,

否則以後我們兩老去了,你一個人怎麽辦?”小保說:“你當初就不應該把我抱回來,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你什麽都別說,你又不是我的親生父親,你說什麽都改變不了這一切,我恨你!你現在要是後悔了,你可以把我攆出去,然後讓我餓死在外面,但我想你這樣的人肯定不會這麽做。你明明是個光棍,還要找個啞巴,還要找個兒子,湊成一個表面完整的家。可是有什麽用呢?瞧瞧你這個漏雨的茅草屋。我算是這個家比較正常的人。你們都是殘缺不全的人,殘缺不全的人不配擁有家!”牛大爺被小保氣的五髒六腑翻騰著絞痛,牛大爺上手就給小保一巴掌,小保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朝牛大爺的砸來,牛大爺一陣眩暈,眼睛頓時被血糊住,牛大爺當時就看不清小保了,當時牛大爺腦子暈乎乎的,他仿佛還聽到了血液涓涓流出的聲音。牛大爺以為我就要死了。那一刻,他懺悔,牛大爺覺得自己也許真的錯了,孩子是需要在愛的環境裡長大的。牛大爺當時看啞巴被人遺棄了,獨自一人生活太可憐,後來把她接過來照顧。再後來在村口的河邊發現小保,我想都沒想就把他帶回家,他和啞巴煮米湯把他養大,沒成想,他竟恨他們至此。牛大爺想如果當時把他送到城裡的福利院,讓有條件的人收養他,也許又是另一番境地。牛大爺把他留在村裡,他現在已經十幾歲了,已經過了最佳的收養年齡。而且,就小保這個性格,估計沒人願意收養他。不過好在牛大爺感覺自己就要死了,死了就解脫了,死了就不用擔心小保冷到、餓到,不用管小保是否會被人欺負。也許牛大爺上輩子欠小保的,死後欠他的也該還清了吧?唉……”牛大爺聲音有些哽咽。  牛大爺停頓片刻,情緒穩定些又開始回憶。第二天,牛大爺竟然醒來了,發現頭上纏著白布。啞巴坐在床邊抹眼淚,沒過一會兒,牛大爺聽到了小保大聲喊叫:“肚子都餓了,怎麽還沒做飯啊?”啞巴急忙擦乾眼淚,開始做飯,牛大爺心中惆悵,這種日子不知何時是個頭?家裡沒有一個人敢惹小保,啞巴每天按時做好三餐,否則就要遭到他的謾罵和毒打,小保每一次罵完啞巴,發現她不會說話,他以為她聽不到,就開始對他拳打腳踢。在他十三歲的時候。小保跟著隔壁村的一個小混混,開始偷竊,偷糧食和牛馬出去賣。後來被抓住了,坐了四年牢。小保坐牢的幾年,牛大爺和啞巴過了幾年平靜的日子。每每想起他,成了他們心中永遠的痛,他們沒去看過小保,也不知道他被關在哪裡。他們只希望他通過這一次能長點教訓,以後好好做人。

  只見尚倩抹著眼淚,尚倩:“大爺,你也太可憐了,養了一條毒蛇啊,我本來覺得自己夠慘了,為了兒子,辭去工作,賣掉房子。但我兒子還是很乖的,至少他沒有這樣氣我。你看我這兒子,三歲時發現腦癱,十歲了。”尚倩摸摸兒子的頭,她的兒子真是分外乖巧呢。牛大爺哭得稀裡嘩啦,牛大爺:“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真想去村口的河裡淹死算了。有次快要淹死時候,被人救起來了。後來想想,我要是死了,啞巴怎麽辦?”牛大爺和尚倩哭得眼睛發紅。

  鄭晶大聲說:“常定,過來給我倒杯茶。”常定過去給鄭晶倒了杯茶,鄭晶:“你不無聊啊?進來客廳唄。關鍵我好無聊,又來兩個,牛大爺能講到天黑了。”常定:“反正也沒事,權當聽故事了。”常定回來坐下,牛大爺又開回憶。後來小保出獄了,小保:“你們就是畜生,這麽多年共處一個屋簷,不去看我,也不給我送吃的。你們不去送錢,我在監獄裡天天被人欺負,天天做最重的活,睡廁所邊上,還得伺候所有人,沒尊嚴,吃不飽。”牛大爺:“從那以後,小保倒是不再跟狐朋狗友出去偷竊了,想是監獄裡的幾年呆怕了。整日睡到中午,吃過午飯又繼續睡,吃過晚飯後去隔壁鄰居家看電視。看了幾晚,鄰居家害怕他坐過牢,天不黑就把大門鎖上了,怎麽敲都不開門。他回來就讓我們買電視,哪裡來錢?買了電視,還得交數字電視費用,家裡壓根就沒錢。他又開始整夜整夜出去遊蕩。也不知道他去幹嘛了,今天帶回來一隻雞,明天帶回來一捆菜,我們壓根不敢說他。就這麽晃晃蕩蕩過著,不知道他在哪裡迷上了打麻將,沒日沒夜不歸家。他有時候吃了午飯出去,到第二天中午才回來。我有時候試探著勸他多注意休息,別把身子熬壞了,他壓根不搭理我。有時候村裡有人辦喜宴,他就去白吃白喝,我們很難為情,又沒有錢做禮錢。更可氣的是,他在人家酒席上喝醉了,還發酒瘋,別人還不能說他,否則又打人,又砸東西。唉!我愧對全村人。我在村裡完全無法挺直腰板做人。就這麽過了兩三年,有一日,河對岸村裡有一戶人家辦喜事,我猜他定是又去喝酒了。那一日,我天黑才到家,我馬不停蹄趕過去,生怕他又在鬧事。走到河邊,看到一個人摔倒在河邊,我忙去扶,誰知就是小保,他頭向下,上半身在河水裡,下半身在岸上。我開始慶幸河水很淺,可是他實在太重,我扶不起來,只能把他翻身仰面向上。他睡著的時候少了暴躁和猙獰,乖巧多了。自從出獄,他就開始暴飲暴食,每頓飯都吃三大碗,又喝酒,他快要胖成球了。每次勸他少吃點,他就罵我讓他餓肚子。我把他挪到岸邊,然後去找好心的村民來幫忙。好不容易把他搬回家,已至深夜。那夜他出奇的安靜,就像我把他撿回來的那一夜,喂他吃飽之後睡得分外乖巧。臨睡前,我怕他吐了難受,去看他,他還是乖巧的睡在原來的位置,胖胖的他顯出幾分可愛,他才二十歲,不知何時他已經長成了大人。我的內心出奇的寧靜,甚至有一種類似幸福的感覺浮現。”只見牛大爺眼神空洞,片刻靜默不語。

  牛大爺:“後來那夜我睡得極安靜,夢到小保三歲的時候,他甜甜的叫我“爹”,那時是我一輩子中最幸福的時刻,那兩三年的幸福點亮了我的人生,那時啞巴看小保的眼神無比溫柔,雖然她不會說,不過我知道她也是幸福的。那兩三年的時光,我們曾經擁有家。偷來的幸福無比短暫,我們也為此付出了許多艱辛,不成想小保很快懂事了,他的煩惱和我們的煩惱都很快到來。內心裡我還是期望有一日小保懂事了,不再恨我們,我們還是可以像他小時候那樣幸福。天不遂人願,事常與願違。”

  牛大爺喝了一口茶,繼續說:“第二日,我起床,小保還是昨日的姿勢在睡,我給他煮了他愛吃的菜粥,溫在鍋裡。然後出門了,中午回來,我看到啞巴坐在門口哭,我過去問她怎麽了?我以為小保又對她發脾氣了。她拉著我進門,大夏天的,她的手冷如冰塊。我看小保還在睡,正想發脾氣叫他,啞巴拉住我,搖搖頭,她抖著手將右手食指放到小保鼻子邊,我覺得奇怪,我也照做,沒想到,小保已經沒了呼吸,我使勁推他,他已經渾身僵硬。我腦袋像灌滿了水,耳朵也被塞住了,我聽不見周圍的聲響,連啞巴的哭聲我也聽不到了。我癱坐在地上,想起他小時候喜歡對人笑,那麽的天真可愛。我還等著他長大,我想等他真正長大了,就能給我一個家了。從此以後,我再也不可能有家了。之後,啞巴整天心情抑鬱,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從此這世間又只剩我一人。”

  牛大爺講完,大家一陣唏噓,牛大爺整個人陷入安靜的沉默中,常定不知如何安慰牛大爺。尚倩還在抹眼淚,尚倩:“你說,人的命,怎麽就這麽坎坷呢?這其中的艱辛只有自己最清楚。”尚倩用手掌捂住眼睛,錢元伸手輕輕地拽了拽尚倩的袖子,尚倩的肩膀微微抖動,牛大爺看了看錢元,牛大爺:“唉!你就知足吧,他雖是個癡兒,也是至純至孝,他這麽陪伴著你,著實讓人羨慕啊。”尚倩伸手摟住錢元,額頭抵在一起,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其實我剛開始知道他得病的時候,特別接受不了。我在心裡一直反問,為什麽是我,我要求不高啊,只要像所有平凡的家庭一樣就行了。我不奢求大富大貴啊,真的!我一點也不貪心啊!可是為什麽這麽難?”

  尚倩情緒幾近失控,哭的聲音越來越大,錢元看母親傷心,他也跟著哭。錢元淒厲的哭聲和尚倩撕心裂肺的哭聲交織在一起,那聲音和震動頻率巨大,仿佛快要把常定的心肺撕裂。牛大爺搖搖頭說:“我也隻想有個家,跟所有普通家一樣,也不求富貴,可是比你更難,至少你是有家的。人啊,就是得隨波逐流,壓根不該有所求,隨波逐流吧。”牛大爺的臉恢復了以往的平靜,尚倩停止了哭泣,尚倩:“這些年雖然艱難,我每天照顧他,確實也一天天被他治愈,我慢慢接受了他不如別的孩子的事實。大爺,你今天說的話對我觸動很大,我直到今天才完全被治愈。他不如別人,有什麽關系,我這輩子的工作和任務就是他啦,我們把城裡房子賣了,這輩子省吃儉用。以後啊,我得盡量讓自己長壽,陪著他,等我們動不了了,就給他送福利院去。”牛大爺:“他在,你便有了牽絆。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養小保,就算知道了結局,我還是會養,就算有苦痛,也不全是苦痛啊。至少我曾經有過家,體會過當父親的感受,還有一些幸福的回憶。不管幸福還是悲傷的回憶,總好過回憶裡一片空白。”尚倩點點頭,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我明白,我完全明白你的感受。”

  常定心中五味雜陳,他坐在他們中間,他就像一個局外人,常定一直以為,只有他的人生是苦難的。然而當常定看到每個家庭都有難以言說的苦難,自己那些挫折陡然成了無病呻吟。自己曾被這些莫須有的挫折打趴下而直不起身。他曾經甚至想要放棄生命,常定發現自己對人生的理解簡直膚淺至極。他甚至覺得羞愧,那些家都沒有的人,那些身患殘疾的人都在艱難的活著……而他還在在渾渾噩噩中搖擺不定,他的存在,對他的家人來說,也許就跟錢元和小保一般的存在吧。常定想盡快回到家人身邊,堂堂正正的跟家人生活在一起。 牛大爺說的很對,是啊,幸福也好,悲傷也罷,總好過回憶裡一片空白,那些都是曾經生活過的證明啊。

  圍牆遮擋了陽光,院子裡照不到太陽。孩子們已經做完作業,來院子裡玩耍,鄭晶一再囑咐,“不準欺負錢元,誰要敢不聽話,晚飯沒得吃。”常定去客廳扶鄭晶,鄭晶:“你終於舍得來了,我一個下午都無聊得發瘋了。”兩人回廚房準備晚飯,鄭晶:“尚姐,牛大爺,你們留下來吃晚飯吧,我去做飯。”尚倩笑了笑,“不了,下次再來。”牛大爺也起身說:“我牛還在外面,該回去了,下次再來。”鄭晶:“還早呢,你們再玩會兒吧。”三人前後出了門,三個孩子在院子裡你追我趕。鄭晶:“不準打架啊,不聽話罰站。”

  白日的喧囂沉於暮色,常定躺在床上給妻子打視頻,常定:“累嗎?想你了。”孫芸白了他一眼,“算你有良心,知道提早打給我了,還開始關心我了,這有點不像你啊。”常定將手機擺在床上,自己仰面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對不起啊,我也是第一回做丈夫,第一次做爸爸,不足的地方,多擔待。我也在慢慢學習,學習做人,學習做一個丈夫,學習做一個爸爸。畢竟沒人教過我,我得慢慢摸索,你走慢點,等等我。”常定聽到聽筒裡傳來哭泣的聲音,他沒勇氣去看手機屏幕,他很自責,常定:“我做的不夠好,讓你傷心了。你放心,我呀,是個沒用的人,承蒙你不嫌棄,願意要我,我感恩戴德,我的心永遠是都你的。”孫芸:“我想你了,你什麽時候回來。”常定:“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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