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妻子

　　鄭晶回家給沈如帶飯。常定回到住處，倒了一杯涼開水，這時接到妻子孫芸的消息，“親愛的，我大概四點到縣裡。”常定沒想到孫芸這般神速，一想到能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兒子，還有那無條件愛自己的女人，常定就興奮得難以自抑，他趕緊去衛生間刮胡子，重新換一套當時準備找工作的短袖白襯衫和黑色九分西褲，對著鏡子照了半天，發現自己模樣還過得去。與妻子一段時間沒見，常定感覺自己又像回到了剛戀愛時那會兒，就怕自己不是對方所期待的模樣，如果穿個背心和五分褲去見兒子，是否會被那臭小子嘲笑。一想到那小人兒流著自己的血，就覺得生命萬般神奇，那種幸福感無法言喻，仿佛可以治愈世間所有的創傷。

　　常定做好準備後，給鄭晶發了一個信息:“晚飯不用給我準備了，我去縣裡一趟。記得給沈如送飯。”鄭晶秒回:“你去做什麽?剛好我也想去縣裡。”常定:“我媳婦兒和兒子過來，我去接他們。”過了好一會兒，鄭晶:“好的。”

　　常定打開薑雨的信息框，觸摸了半天，思前想後轉了一千元給薑雨，轉帳說明:“給你姐姐和你父母買藥。”給他發了一條消息:“好好帶你父母去看看，如果真的血壓高，還是給他們配點藥。”薑雨秒回:“大哥，我不能收，你這麽幫我們，我們已經很感激了。我想好了，等我姐病情穩定點，我就去城裡打工，父母年紀大了，以後要用錢的地方多。謝謝哥關心你的出現給了我很多力量。”常定:“我沒做什麽，不用謝我，能夠遇見都是緣分。你先收下，等你以後去打工掙了錢還我，當是我借你的。”過了大概一分鍾，薑雨:“哥，你就是我哥，感謝的話我就不多說了。錢我先收下，以後還你，我代表全家感謝你。”過了兩分鍾，常定回復:“人就是相互成就，互相救贖的，遇見你們，我很高興。”薑雨:“哥，你是個好人，這個時代像你這麽純粹的好人不多了。”

　　常定躺在床上反覆看著薑雨發給他的信息，常定在城市裡就像一個城市裡“垃圾”，他來到這裡，他們說他是“好人”、“純粹的好人”，在這裡他靈魂和呼吸都是自由的。常定隨心所欲，周圍的村民都善待他。常定慢慢變得自信，他開始真正了解疾苦，真正開始成長，常定從他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從他們身上汲取了營養，慢慢長得健壯。他們的無奈、隱忍、苦痛，無一是他，卻也無一不是他。

　　常定休息片刻，去路邊搭汽車，常定潛意識裡覺得應該給妻子帶個禮物，他腦袋裡空空的，毫無頭緒，車上放著冷氣，車子慢悠悠地開向縣裡，常定舒服愜意的看著三三兩兩的村落。含蓄的青山像男人，被奔騰的河流圍繞著，那河流活像個活潑的女子，她仿佛在對丈夫喋喋不休的訴說著情意，鳥兒也是成雙成對的掠過河流。山谷間青煙嫋嫋，神秘莫測。常定吹著冷氣，太陽打在身上，常定懶洋洋的昏昏欲睡。突然，常定的心猛然開始忐忑，妻子是否怪他?怪他離開她和孩子，孩子幼小，他離開他們不管不顧，常定滿心歉疚，眼看路程過半了，心情越發焦慮，常定開始畏懼前路。

　　距離妻子到來的時間還有一小時，常定四處閑逛，看著路邊的烤肉串和烤豬蹄發出“滋滋”的響聲，這種煙火氣讓人忍不住想親近。人間煙火暖胃又暖心，等會兒可以帶妻子來吃。常定看到白白胖胖的地道紅糖花生芝麻黃豆餡湯圓，

常定想起妻子愛吃湯圓，遂打包一份，湯圓捧在手心的溫度，就像愛情的感覺，暖洋洋的。一個花店門口標語寫著:“永生花:花永生，愛永恆！”常定進去逛，發現永生花做成透明禮盒，小巧又漂亮，價格也不貴，老板是個中年女人，她笑著說:“送永生花，代表希望愛情像永生花一樣永不凋落。今年特別流行送永生花，而且你看這個圓柱形的，裡面還有燈，做夜燈可漂亮了。”常定一看既能做禮物，又能觀賞，還能做燈，價格也不貴，於是買了一個。看到圓潤可愛的肉肉植物，葉片特別像兒子的腳趾頭，常定買了一株小盆的。　　鄭晶不時盯著手機屏幕，魂不守舍，他已婚，當她聽到他妻子要來，鄭晶還是覺得悶悶不樂，鄭晶開始胡思亂想，他的妻子不知道有多美，她開始對著鏡子發呆。晚飯食之無味，她在水泥路上漫步，陽光下的水壩泛著金光，想起那天常定掉進水裡的情形，開始無措又無助，後來和孩子們一起玩耍……才這麽幾天，鄭晶已習慣了為常定準備一日三餐，如果能一輩子為他準備一日三餐，那該多麽幸福啊。

　　常定在車站裡等了一刻鍾，孫芸身著黃色的圓領短袖針織衫配米色的及膝直筒裙，腳上配清爽的白色板鞋，拎個大包，常定快步過去接過拎包，將湯圓塞在她手裡，“辛苦了，這是你愛吃的湯圓，還熱乎著呢。”孫芸打開一看，露出一個笑容，看常定定定的看著自己，孫芸看著丈夫的面頰，再看看他的眼睛，孫芸:“你似乎狀態不錯。”常定:“對不起。”兩人在車站外面的小公園找了椅子坐下，孫芸一臉詫異，“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你需要時間和空間，我們娘倆都給你。”孫芸打開湯圓開始吃，一臉滿足，“嗯，這個湯圓好吃。你要吃嗎?”常定:“我不吃，有家燒烤看起來不錯，烤串、烤豬蹄、烤魚、烤蔬菜……等會帶你去吃。”孫芸:“好想吃，不過我不能吃，喂奶怕孩子上火。”

　　常定有些窘迫，他手腳都有些局促，他始終覺得，自己妻子是一個通透豁達的人。於婚姻和孩子，她是付出最多的那個，換成他，他做不得如此之好，他欣賞她，敬重她，她是個值得愛的女人，常定:“對不起。”孫芸:“別總說對不起，除非你愛上了別人，要離開我們。”孫芸突然停下咀嚼，腮幫子被湯圓撐得圓鼓鼓的，有些可愛，“你不會不打算回去了吧?你是不是愛上別人了?”常定苦笑了一下，“就我這個窩囊廢的樣子，誰要啊?要錢沒錢，要工作沒工作。也就你傻乎乎的當寶。”孫芸轉過頭繼續吃湯圓，“工作沒了再找就行了。”常定低著頭，“實體經濟蕭條期，工作不好找，也許我會這樣碌碌無為一輩子了。”孫芸:“你可以在家帶孩子，我的工資夠三個人花的。”常定搖搖頭，“我覺得我的人生會不會有其他可能，我在找工作，同時也在找回自己，那個刻意被自己壓抑和忽略的自己。我自卑，自我懷疑，我現在還覺得配不上你和孩子，我在想辦法改變，希望變成一個更好的自己，回到你們身邊。”

　　孫芸胸前背帶裡孩子熟睡，睡顏可愛，他似乎沒變，又似乎變了。常定食指屈曲，用彎曲處輕輕觸碰孩子的面頰，觸感柔膩，常定覺得，只有心才會這般柔軟了吧。孫芸:“你本來就很好，從我下定決心跟你過一輩子開始，就算沒了工作又怎麽樣?你還是孩子的父親，你為什麽要自卑?為什麽要懷疑自己?”常定頭更低了，妻子上揚的聲音裡的每一個字符，都重重的敲打著常定的心臟，常定的內心摻雜著感激和羞愧。他有時在想，自己為什麽不能看起來光鮮一點?像表哥那樣，可真是令人羨慕，或者普通的小康水平就行。可是啊這千瘡百孔的生活、修修補補的自己，每一步都是萬般艱難。常定迷茫又無助，同時只能把一切歸咎在自己不夠好上。孫芸眼裡流出兩行淚，“你是不打算回去了?對嗎?”眼淚流進餐盒裡，盒子底上湯圓的餡料中間露出星星點點的飯盒底，孫芸的眼淚仿佛洗淨了兩人心上的塵垢。常定拉住她的手，“別哭，是我不好，給我點時間，半年，最長不過一年，好不好?”孫芸抽泣著哭泣，“時間是最可怕的，就怕你迷上外面的花花草草，再也不回去了。況且我日日照顧小兒，蓬頭垢面，作息晝夜顛倒，面色憔悴，你哪兒還能瞧得上我。”常定捧著孫芸的下巴，雖著了淡妝，眼下淡淡的青黑細查可見。常定略帶心疼的撫觸著她的眉眼，“你辛苦了，可是你自從做了母親，比以前更加堅定自信，更加美麗迷人，所以我要變得更好，才有資格回到你身邊。”孫芸抬頭看他，“你外面真的沒人?”常定將右手手擱在孫芸頭頂，“腦袋裡都在想什麽呢?我這窮酸樣沒人要。”孫芸嘟著嘴，“誰知道呢，你知道我要來，肯定把人藏起來了唄。”常定認真的看著孫芸，“孫芸，我常定是沒用，是沒本事，但我清楚的知道，我拒絕做一個爛人，我有潔癖，特別是情感上，我既然選擇了你，我的心，我的身都忠於你，除非你不要我了。這是我的底線，如果這條底線都沒有了，我覺得我不能稱之為人。”孫芸笑了一下，眨了眨眼睛，“你這是在對我表白麽?”常定看她心花怒放的調皮樣兒，眼睛盛滿溫柔，“是。”她的開心是他最願意見到的。

　　常定拿起禮品盒塞在她手裡，“送你的。老板說永生花是希望愛情像永生花一樣永不凋落。”孫芸拆開包裝，“真漂亮，你現在怎麽對我這麽好?”常定低下頭，“辛苦你了。其實我一直自卑，我做夢都想自己能做出一番事業，配得上你。而現在，我丟了工作，如果你跟我離婚，我也能理解，你本來可以過更好的生活。”孫芸撫了一下孩子熟睡的臉頰，“什麽是更好的生活?你定位更好的生活是更有錢嗎?我早就說過了，我不在乎，我的工資能養活我們一家人，只要大家好好在一起，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你不必在意閑言碎語。這兩年你越來越沉默寡言，就是因為工作的事嗎?”常定:“不全是吧，可能沉默是長大的開始，也是對前路的迷茫吧?我絲毫覺察不到我存在的意義。我找不到工作，生活的意義和方向也迷失了。我似乎在一團迷霧裡迷了路，偶爾看到你，我就走向你的方向。漫漫黑夜裡我會完全釋放我的焦慮與悲傷，無數個夜晚我想離開你，不想繼續拖累你。”孫芸情緒激動的抓住常定的雙手，“別走！我可以養你和孩子。我幾乎沒有朋友，這孤單寂寞裡我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偶爾能與你說幾句話，我能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孫芸動作過大，弄醒了孩子，孩子哇哇大哭，似乎在控訴孫芸，孫芸連忙解開背帶，將孩子抱在懷裡，看看周圍沒人，撩開衣服給孩子喂奶，孩子開始急促的咕咚咕咚吞咽，孩子有吃了興許是開心了，開始踢踢腳，擺擺手，常定握握孩子的手，孩子濡濕汗膩柔軟的小手一下一下的握著常定的食指，微妙的的力量感和溫度傳入常定的心裡，心中暖融融的，愉悅的心情使他嘴角微微上揚，眼神不自覺柔和下來，常定:“那是以前，沒有他的時候我就一直舍不下你，有了他，我更舍不下你們了。人生之路沒有退路，唯有毫不回頭的向前走。給我點時間，幾個月後我還是找不到工作，我就去家門口的超市給人搬貨，照顧你們母子。”孫芸看他看著兒子滿臉溫柔，不由得酸起來，“我是不是得感謝他幫我留下了你?你可從來沒用這種眼神看過我。”常定抬起頭，“他是孩子。”孫芸撅嘴說:“我也要做孩子。”常定無奈的搖頭，伸手摸摸她的發頂，又摸摸她的臉頰，“對不起，讓你吃了那麽多苦，我想慢慢找回丟失的自己，把自己完完整整地給你。我媽說我越長大越內向，我甚至想把所有人都關在心門之外。我最近意識到，以前的自己就像一個殘缺不全的人，最近我好像在慢慢變得更像自己了。”孫芸的臉挨著常定的手掌，眼睛微閉，“別太勉強，不管你怎麽變，不準受傷，不準變心。”常定伸手摟著妻兒，孩子吃飽了，孫芸熟練的給孩子換了尿布。常定小心的伸手接過孩子，將小小的孩子抱在懷裡，伸手戳戳他肉肉的臉蛋，他帶妻子去小城唯一的牛排館，兩人除了戀愛時很少一起出去吃飯，孫芸一直笑盈盈的，心情不錯。

　　飯畢已至五點半，兩人乘車回去，常定一直抱著孩子，孫芸上車擱下東西，頭枕在常定胳膊上，愜意的看著外面的青山綠水。以前常定總是鬱鬱寡歡，她也懷疑自己這段婚姻是否正確，她也曾迷茫痛苦，可是她舍不下常定，她是真心愛他。近兩年，兩人交流越來越少，當她感到危機和悲痛時，是孩子拯救了她。自此她無所畏懼，父母漸老，有一個人陪她變老，孤寂變得沒那麽可怕。一家人幸福的在一起是最完美的，多一個人陪，幸福便多一份。孫芸看著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常定和她說話比以前多起來，就算有時無話可說，他也願意靜靜的陪她坐一會，摸摸她的肚子。常定本就內向話少，結婚時，孫芸認為，他們兩人後半輩子就這麽安安靜靜過了。

　　世事無常，變化才是常態，孫芸經歷了妻子和母親的角色變化。孫芸從迷茫中漸漸看清前路，事情可能會變得越來越糟，也可能會漸漸變好。能做的也只有做好自己，耐心等待。孩子出生了，常定盡心盡力做個好父親，他想從自卑感裡走出來，不知得付出什麽樣的代價?而孫芸能做的就是照顧好家，照顧好孩子，等常定回來。雖然她不確定他是否會回來，而她知道常定愛孩子，常定應該是愛她的，但是孫芸不知道他內心如何想，如何取舍，常定說他會回來，那孫芸只能相信。不可否認的是，孩子成了兩人和婚姻的救贖，在兩條道上的兩個人，因為一個紐帶開始慢慢靠近，交集變多了。孫芸確定她越來越愛這個柔軟的小人兒，他帶給他越來越多的希望，給她帶來越來越多的愛，她的兒子可真是個寶，那平靜無瀾的心，正在被流進來的活水喚醒。

　　常定抱著孩子去小賣部買了零食和水果，李永:“你老婆很漂亮。”常定笑著說，“你看看，我兒子像不像我?”李永瞧了一眼，“都說兒子像媽。”常定更開心了，“像媽媽好，他媽媽長得標志，以後模樣差不了。”

　　一路向西，那看起來蜿蜒曲折的路看不到盡頭，披著夕陽和晚霞的余暉，金光灑在孫芸和孩子的臉上，刻畫出幸福的模樣，三人一起慢慢走進深不見底的夜。黑夜有時會孤獨，有時燈光也點亮溫情。天剛黑，他們就期待夜能夠無限漫長，互相陪伴的二人毫不懼怕黑夜裡的障礙和怪獸。暗夜裡蜿蜒的水泥路上，鄭晶的白色裙子隨風飄蕩，她像水壩邊的蘆葦，飄蕩得看不清表情，慢慢的，她的影子消失在夜裡，甚至連腳印都沒有留下，太陽收起了最後的光芒，一起沉沒了幸福、往事和惆悵。

　　鄭晶只見那個熟悉的男人懷裡抱著孩子，身邊黃衣米裙的女人如陽光一般耀眼，縱使腰身不算纖細，修長白嫩的四肢和臉上溫和的笑容，都讓鄭晶感到自慚形穢，鄭晶看了一眼周身都柔和下來的男人，她知道他的溫柔屬於他妻子和孩子。鄭晶起身急步而走，不願被人發現她狼狽的身影，她躲在門後，從未關的門縫裡看到了那個美麗的女人，常定眼裡化不開的溫柔隻屬於她和孩子，她可真是個幸福的女人，擁有他的愛，還有了他的孩子。

　　夜裡孩子早早入睡，孫芸洗過澡，穿著紅色吊帶睡裙，橘黃的台燈下，眼眸中住進了星星，那裡面燃燒著對生活的希望與堅持，那些星光點亮了常定，也溫暖了他寂寞的心。二人緊緊相擁在一起，為對方驅散著寂寞，這一刻常定明白，這個世界不總是冷漠的，至少這一刻不是，這個世界也不總是絕望，至少這一刻不是。常定昏暗的世界突然點亮了一盞燈，照亮了每一個黑暗的角落，這一刻的溫柔與繾綣，足以柔和他本就不冷硬的心，只要覺得活著有盼頭，日子就不會陷入絕望。常定一會兒想兒子長大了像誰，一會兒想以後要學些什麽菜，做給妻兒吃，想著想著胸腔中被幸福的感覺填滿。

　　臥室的窗簾隻拉了一半，夜半月光從窗玻璃上灑下，臥室有明有暗，常定像個剛戀愛的男孩，目光炯炯的一會看看那塊明亮的地面，一會兒看看睡顏似孩子一樣的妻子，孩子的睫毛看起來像一道陰影，真是個可愛的天使，常定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直到天色開始泛白，才困乏的閉上眼睛。小家夥開始哼哼唧唧，睡在中間的妻子轉過背開始給他吃奶，之後聽到她拿尿不濕的沙沙聲，常定覺得幸福又安心，於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