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宴席

　　 常定回去關上門，躺在床上，打開手機相冊，看著妻子和兒子的照片，手指反覆摩挲他們的臉頰。這時妻子電話打進來，常定調整一下情緒，接通電話，孫芸:“你去哪兒了?別再騙我出差了，你都辭職兩個多月了。”常定聽著孫芸抽泣的聲音，多麽好的女人，他竟然把她弄哭，實在不應該。眼看瞞不了了，常定歎了口氣，常定:“對不起，我不想你擔心，我出來找工作，等工作找到就回去。”孫芸:“你住哪的?吃什麽呀?是不是天天餓肚子?”孫芸哭聲越來越大聲，常定毫無辦法，常定:“你別哭，哭得我心疼。你放心，我身上有點錢，能撐一陣子。”孫芸:“你要多久回來?我給你轉點錢吧?”常定:“個把兩個月吧，你也知道，現在工作不好找。”孫芸突然不說話，常定:“你放心，我保證找著工作，不讓你和孩子吃苦。”孫芸:“你是不是外邊有人了?”常定愣了一下，“瞎說什麽呢?我只有你，這世上我欠你最多，一輩子都還不清，我說過，我愛你，直到你不需要的那一刻。”孫芸:“不行，你在哪?我要來看你。”常定:“這不是胡鬧麽?孩子那麽小，怎麽來啊?你好好帶孩子，我過段時間就回去。”孫芸:“不行！我帶著孩子來，不親眼看看你，我心裡不踏實。”常定:“別啊，丈母娘知道非拔了我的皮。”孫芸:“我不告訴我媽，我走了再告訴她。你就讓我去吧，好老公，我好想你，我問兒子，他今天也說想你了。”常定:“主要……為了減少開支，我……住到鄉下來了，這裡什麽都沒有，你來了……也不方便。”孫芸:“我不怕！老公，你覺得我是怕吃苦的人嗎?”常定:“不是，可……”孫芸:“老公，你知道嗎?產婦要是心情不好，奶水會沒有的，而且你現在沒工作，要是沒奶了，買奶粉又是一筆開支。”常定:“主要你帶著孩子出門太累，我不舍得。”孫芸:“老公，我發現你現在嘴巴變甜了，呵呵。”常定:“主要你是想來找我，所以想說兩句好聽的哄我吧?”孫芸:“一半的一半吧。記得發地址給我，我回去收拾下就過去。”

　　常定心亂如麻，又開心雀躍，就算他再失敗，有個人惦記的感覺真好，在他無力下墜時，她總給他拖回來，給他力量，讓他內心柔軟，走向陽光，要不是她的存在，也許他已墮入無邊黑暗。那個女人默默把家打理好，把孩子照顧好，他還有什麽理由不愛她。

　　約莫十一點，有人敲門，看到鄭晶和薑雨，鄭晶穿了一條白色到小腿的百褶半身裙，薄荷綠的短袖雪紡衫，清新又涼爽，薑雨:“常定哥，我媽叫我喊你吃飯了。”鄭晶:“你這每日跟新娘子一樣，呆屋裡幹啥呢?”常定面不改色，“思考人生，思考未來，思考怎麽救人，事兒多了去了。”鄭晶翻了一個白眼，徑直往前走。一行人朝薑雨家走去，鄭晶:“我最近得閑，加了一個群，他們整天約著到處遊玩，最近他們說貓山夜晚涼爽，山裡只有二十四五度，最近我們要不去一趟?我家有帳篷，群裡也可以租帳篷，到時候小雨一起去吧，從你姐生病，你就從城裡辭工回來，這麽久也沒見你出過門。”薑雨一臉向往，而後黯然的說:“等我姐好點再說吧，我爸媽年紀大了，我姐時好時壞，最近狀態越來越差，我擔心我爸媽熬不住……”常定:“她肯定會好起來的，我見過比她病情更差的人，後面都好了，只是康復的過程確實艱辛。”薑雨臉上燃起希望，

“真的嗎?我姐真的會好嗎?我不怕苦，只要我姐能好起來，讓我做什麽都願意。從我姐生病後，病情反覆變化後。我不打算結婚了，就這麽照顧我姐一輩子，我父母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這兩年我爸媽經常徹夜難眠，瘦得臉頰凹陷，操心得滿頭銀發。今年我媽昏倒了兩次，送去衛生所查出了高血壓，我爸量了一下，血壓也偏高，我媽頭不暈了就悄悄把高血壓藥停了，為的就是省點錢給我姐買藥。”薑雨一個身高超過常定的二十多歲的壯小夥，現在靠在郝哲家的大門上哭得像個孩子。薑雨哭著說:“我跟她說，降壓藥很便宜，而且還可以報銷，她不信，非得說血壓正常了，沒必要吃，醫生說了也沒用。我有時候怪她太固執，怎麽都說不通，可是每次聽她說我姐姐的藥一頓不能落下，我心裡又無比難受。她只是一個沒識幾個字的老人，我又怎忍心怪她?”　　常定想到父母，這麽多年，他很少給父母打電話，也很少回去看他們，不知道他們是否睡得好?血壓有沒有高?身體好不好?他父母應該是世界上最可憐的父母了，生了個沒用的兒子，一事無成，也不能享受天倫。常定認為自己欠父母的，這輩子是還不清了。

　　鄭晶關上打開的大門，常定拍著他的肩膀無聲安慰，他的痛苦和絕望無人能體會，在家他得挑起擔子，在父母面前不能露出脆弱，畢竟他可是家裡的頂梁柱。鄭晶看得眼眶發紅，眼淚滾落到唇邊，一邊帶著哭腔說:“別哭，同村人，以後有難處，跟姐說，姐幫你。”鄭晶想起自己差點死去，自己所遭的磨難，在父母面前她從不敢宣泄，那些在被子裡徹夜不眠，偷偷抹淚的日子，當真讓人看不到頭。日複一日的絕望，所以她走上了絕路，她比誰都清楚，所有的磨難都得自己去經歷，別人幫不了的，頂多在你墜落深淵的時候拉你一把，讓你清醒一下。常定緊鎖眉頭，剛剛好點的心情煙消雲散，每個人的人生都充滿無奈，蒼天饒過誰?

　　常定拉著兩人來到屋前院子裡的竹椅上坐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給他們空間，他轉身默默回了樓上。常定回想自己平時的無病呻吟，頓感羞愧。他只是在自己的世界裡鑽牛角尖，周圍的人都在為他付出，包括他的兒子，和他們比，他是擔子最輕的一個。他有一個無條件愛他的妻子，有一個天使一樣的兒子，比起二人，他是富有的，人要知足啊，否則何以為樂?

　　片刻後，有人敲常定的臥室門，他打開門，看到鄭晶眼眶紅紅，鄭晶:“吃飯去了，讓伯母等太久了。”鄭晶語帶鼻音，平時大大咧咧的，現在竟多了分嬌憨，常定破天荒沒取笑她。鄭晶跟在常定身後下樓梯，鄭晶弱弱的說，“不準取笑我，趕緊把剛才的事忘掉。”常定:“看你表現。”鄭晶在常定身後咬牙切齒，下樓後，看到薑雨在院子裡，他看著常定尷尬得抓耳撓腮，常定沒看二人，徑直往門外走。兩人默不作聲的跟在身後。

　　薑母很熱情的擺菜盛飯，給常定倒茶，常定伸手去接，“謝謝伯母，她之前吃了沒?”薑母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啊！吃了，謝謝你，小常，我跟她說你讓我端過去的，她就吃了。”常定故意聲音很大的說:“吃了就好，過段時間我們要去貓山露營，這人太少了，要湊人數啊，伯母，到時候讓薑雨跟我們一起去吧?”常定碰了一下薑母胳膊肘，再眨了一下眼睛，薑母看了一下常定，也提高聲音說:“好啊，小雨這兩年吃了不少苦，跟你們出去玩玩也好，到時候有合適的姑娘給他介紹一個，他姐以後我們兩老照顧，他也該成家了。”薑雨一臉的慕孺的看著母親，他習慣了獨自挑起一切，這種被人保護的感覺真好。常定繼續提高聲音說:“沒問題，如果薑雪身體還行，也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到時候有篝火，有燒烤，可熱鬧了。”薑母:“小雪不行，她身體不好。”常定提高聲音說:“怎麽不行了?我看她好得差不多了，堅持吃藥就行了，我覺著她能去。”常定用手肘碰了一下鄭晶，衝她眨眨眼，鄭晶趕緊說:“啊！對啊，男孩女孩一起去多好，更何況小雨在，小雪出去走走也好，說不定心情好了，康復得更快。”

　　薑母明白了，他們說話是說給女兒聽的，他們想女兒重新振作。一想到女兒能好，薑母就忍不住激動，這兩年眼睜睜看著女兒生不如死，以前多麽鮮活的一朵花兒，接連的打擊讓她迅速枯萎，薑雪所遭受的苦痛，薑母願意替女兒承受，想到這兩年的煎熬，她眼淚就難以抑製，她捂著臉快步回到廚房。薑雨想跟過去，常定拉住他，“每個人都需要一個無人的空間，但不要待太久，久了容易寂寞。人是群居動物，需要人、事、物的陪伴，來反覆確認自己活著這個事實。”

　　 薑母回廚房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想到還有客人在，抹乾眼淚，開始繼續上菜，薑雨看著布菜的母親眼睛發紅，他起身過去幫忙。常定大聲說:“哇，那麽多好吃的，蔥油白切雞，一聞這醬料我都要流口水了。涼拌白切肉配黃瓜，擺盤也太漂亮了。醋溜魚，這金黃的色澤一看就錯不了，這酸中帶辣的味道一聞就覺得帶勁兒。尖椒炒牛肉，這牛肉質感一看就很嫩啊，這個菜很考驗火候啊。五香蔥爆螃蟹，這蔥綠和紅油很襯這個螃蟹。清燉帶皮羊肉湯，那個羊皮看起來就燉得很透啊。蒜泥空心菜，怎麽那麽綠，好像沒過火一般。伯母，您這廚藝該去開飯店啊，你給薑雪每一樣弄一份過去吧。”薑母笑呵呵的說:“你們喜歡吃就好。醫生說她只能吃清淡的。”常定笑了一下:“伯母，吃了兩年清淡的，也沒見她病好，偶爾有好吃的，給她吃點。人啊，因為吃了美食會開心，一開心什麽事都好辦。中國的飯桌文化還是隱藏了很多道理的。以後給她做些甜食，甜食能讓人心情好。”薑母想了想，“好，小常來自大城市，見識肯定比我們多，伯母聽你的。”鄭晶笑趴在桌子上，“哈哈……小腸，哈哈哈……那我以後叫你大腸，哈哈，齊活了。”常定手肘碰了她一下，瞪了她一眼，常定一臉尷尬的對薑母說:“伯母，你以後直接叫我的名字吧。”薑母也反應過來，答應著:“哎，好。”常定:“伯母過來跟我們一起吃吧。”薑母:“不了，你們慢慢吃，我廚房還有活。”薑雨招呼兩人吃，“哥，姐，我們吃吧。”常定:“不太好吧，你爸呢?”薑雨:“他在地裡呢，不用管他們。而且他們和我們吃，他們反而會拘束。”常定:“進來時沒看見你家院子裡的老母雞。”薑雨低了一下頭，“興許跑出去了吧。”常定用筷子指了一下，“在桌上呢。”盤子裡，雞肉擺成一整隻雞的形狀，每一塊切得厚薄均勻，雞頭正好朝著常定，安詳的閉著眼睛。常定一時無法下口，薑雨和鄭晶兩人各自開吃，兩人發現常定沒動筷子，只見他和雞頭在對視，薑雨趕緊把白切雞擺到常定對面，雞頭朝著客廳的門外，常定從沒吃過這麽隆重的宴席，家裡唯一一隻老母雞都上桌了，每個菜確實都很好吃，這份情意他記在心裡。

　　常定仿佛變成了一個重要人物，三十幾歲了，一路走來，他有時總覺得他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對社會毫無用處，他的存在對於家庭，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一個拖累，所以他無數次幻想自己死去後，除了父母會悲痛，妻子難過一段時間，之後她會找到更好的歸宿，她應該會很快忘了他，等他父母去世後，再沒有一個人記得他。曾經他覺得死去這件事情，或早或晚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麽區別，現在薑母親自為他做這麽一桌好菜，還殺了唯一的老母雞，令常定感動的同時又深感愧疚，其實他並沒有做什麽事情，一切受之有愧。常定似乎體會到了有別於失敗和沮喪的另外一種感受，心安理得的快樂，令他的精神高度愉悅和滿足。

　　常定:“我們從一側開始吃吧，薑伯和伯母都沒吃，我們小輩給菜翻得亂七八糟也不像樣。”薑雨:“哥，沒事的，今天就是為了招待你，你一定要吃好，不用管我爸媽。”鄭晶自覺的從盤子一側夾了一筷子牛肉，“聽你的。”常定:“放心，伯母那麽辛苦，我們一定好好享用，不辜負她一番好意。”

　　午飯畢，常定:“真的很好吃，伯母廚藝絕了。薑雨，加一個好友吧。”薑雨很興奮的拿出手機，二人互加好友，常定喝了幾口茶，一時無事，鄭晶:“我也沒有加你好友呢，來，掃一下。”鄭晶高興地說:“我們該回去了，下次再過來玩，謝謝你家的午飯。”常定和鄭晶起身去找薑母告別。常定:“伯母，菜真的很好吃，謝謝，您辛苦了，我們吃飽了，先回去了，你忙著。”薑母:“哎呀，你真客氣，喜歡吃我做的菜，下次再來，想吃什麽我給你燒。”常定:“好，多謝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