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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常定》第11章 湯圓
  第十一章湯圓

  夜色濃重如醉酒,人未醒,天已亮。常定被敲門聲驚醒,身體好似完全沒有醒來,無法動彈,常定艱難的翻個身,眨眨眼,一看手機已然八點,果然忙碌是最好的安眠藥,他現在懷念那時被鬧鈴叫醒的日子,帶著疲憊,也有心滿意足。急促的敲門聲催得常定不得不慢慢起身,用意識強迫他的身體蘇醒,床邊坐定了十秒鍾,套上背心和五分褲,想起昨夜薑雪渾身髒汙,常定趕緊脫下白色背心和黑色五分褲,從箱子裡拿出灰色背心和灰色五分褲套上。

  鄭晶一臉抱怨的看著常定,“你屋裡藏女人了嗎?那麽久不開門。”鄭晶把食盒塞入常定手中,然後從一樓的房間和衣櫃開始一寸一寸的找尋,就像一個妻子要抓住丈夫出軌的證據一般。常定覺得無語,自己來到三樓把食盒放在茶幾上。開始洗臉刷牙,然後心安理得的享受著溫熱的早餐,花生紅糖芝麻黃豆粉餡料的湯圓,糯軟香甜的早飯徹底喚醒了常定的腸胃,酣暢淋漓的吃掉八個大湯圓,常定細細的咀嚼著最後一口湯圓,確定與小時候舅媽包的湯圓味道別無二致。喟歎著咽下最後一口湯圓,收拾好飯盒。

  鄭晶打開常定的臥室門,常定:“一個姑娘家,進男人的臥室不合適吧?”鄭晶目光如燈光一樣,發亮的看著常定,“你是不是心虛?你房裡是不是藏了人?”鄭晶越走越靠近常定,她的長睫毛幾乎快戳到常定的眉毛,鼻息似有若無的掃過常定的臉頰和嘴唇,常定頭刻意往後靠,拉開二人距離,定了定亂飛的思緒,“我就算真有女人,也輪不到你來管吧?你又不是我的誰。”鄭晶若無其事的站直身子,“我若是嫁不掉,只能一心向你。你要是離了婚,我就有機會跟你在一起。”常定無奈的攤開雙手,“我一沒事業,二沒錢,三我有家庭,我唯一值錢的就是承諾,我永遠不可能背叛我的家庭。你犯不著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鄭晶打開房門觀察了片刻,然後回到茶幾邊,雙手環抱,長身而立,居高臨下的看著常定,“就算你一無所有,可是你滿心的正義感,讓我一見傾心,我想這也是你妻子傾心於你的原因。錢,我有雙手,我可以自己掙,我甚至可以養你。我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只能隨心而活,唉!誰讓你救了我呢?”

  鄭晶坐在那個單人沙發上,閑適的往後仰著頭,雙腿疊成漂亮的形狀,然後抱起雙臂,“湯圓好吃嗎?我天不亮就起來做餡料呢?”常定:“好吃,和小時候舅媽做的一樣好吃。”鄭晶歪著頭一臉傲慢,“好吃是肯定的。像我這種美貌與智慧並存的女人不多見了。”常定瞥了她一眼,“前天晚上,你要是這麽樂觀,我就不用出手了。”鄭晶挖了常定一眼:“那時的我,早已死在前晚。士別三日,即應刮目相看。你也著實討厭,我天未明就起來給你做早飯,你倒揪著我的痛腳不放。”常定:“這才過了一天。”鄭晶:“我比別人悟性高,不行嗎?你踩別人痛腳很不紳士。”常定:“我本來就不是紳士,提醒你,得意時別忘了形。行了,謝謝你的早餐,我還有事,要不您請回?”鄭晶警覺的直起身子,“你有什麽事?”常定:“首先,我得給沈如送早餐。其次,有人生病了,我得去瞧瞧。”鄭晶:“你要去市裡?”常定:“沒有,在村裡。”鄭晶:“哪家?”常定:“隔壁。”鄭晶站起身,“我陪你去。”常定一臉驚訝的看著她,“你去幹嘛?”鄭晶理直氣壯的說:“同一個村的,

我怎麽不能去?”  兩人給沈如送了早飯,然後去薑雪家,鄭晶熱絡的和薑母打招呼,“伯母,小雪的病好些了嗎?”薑母熱情的笑著,“今早好多了,謝謝你們來看她。”常定想著,也好,有她在,他基本不用和別人打交道。薑母:“你們吃過早飯沒有?沒吃的話我去給你們弄點。”鄭晶:“伯母別忙活了,我們吃過了。”薑母:“你們……”鄭晶:“哦,他住我家對面,我時常給他送飯,他說來看小雪,我就跟他一塊兒來了。”常定:“你陪伯母聊聊,我去看看她。”鄭晶:“我也去……”常定:“聽話!她還不穩定,等過兩天穩定了你再去看她。”鄭晶看他態度強硬,便沒再堅持,“那你快些,我在這等你。”

  鄭晶覺得常定剛才很有男人味,她好像更喜歡他了。常定推門進去,看見女人還躺在床上睡,沒有開燈,窗簾也密閉,房間裡像個陰暗髒亂的洞穴。常定不確定薑雪醒了沒有,站在門口輕輕問:“還在睡麽?”薑雪:“醒了。”常定:“好些了嗎?”薑雪:“嗯。”常定:“知道自己今天該做什麽嗎?”薑雪沒有回答,常定:“給我把這屋子打掃乾淨,把床單換洗了。洗頭、洗澡、剪頭髮。”薑雪瞠目結舌的看著常定,“我可是個病人。”常定:“對答如流,你和正常人沒什麽兩樣,別以為生病了就了不起,誰沒個毛病?我也是得過抑鬱症的人,不也活得好好的?”薑雪瞪大眼睛,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接不上氣的模樣,“你為什麽得抑鬱症?”常定:“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但這不是你墮落向下的借口。你今天要是能把自己收拾成個人樣,你才配聽我的故事,甚至還有其他更多的故事。你這個地方,我連腳都沒法下,實在不適合講故事。講故事需要環境的:太陽或明月,白雲或清風,茶水或者酒,小吃或者菜……你得首先活出個人樣來,你才配過生活。我明天來檢查,或者你收拾好了來隔壁找我。”

  常定毫不停頓的走了出去,他好像在對自己說,又好像是對薑雪說。這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像不是他自己,他忘記了失業、失意的自己,也忘記了曾被生活捶打到頹喪的自己,還忘記了他是個有家不敢回的失敗者。這一刻他不自覺挺直了腰板,他只是常定。常定仿佛漸漸發現了自己並非一無是處。

  常定回到院子裡,鄭晶很驚訝他這麽快就出來。鄭晶迎上去問:“她怎麽樣?”常定:“好得很。”鄭晶:“你怎麽一副很神氣的樣子?”常定摸摸臉說:“有嗎?”鄭晶圍著他轉一圈,然後看著他的臉,“有,感覺人都高了一截。”常定:“那是你今天才真正認識我。我一直就不算矮。”常定轉身看著薑母,“伯母,給她送飯菜,熱一杯牛奶,把藥放裡邊,就說我讓送的。”薑母點點頭,“好,好,小常,你真是個好人,真的很感謝你。”薑母激動地握住常定的手,常定回握住她的手,“伯母,我沒做什麽,你別客氣。”薑母:“我們也沒什麽回報的,你們就留著吃午飯吧。”鄭晶歡快的答應,“好呀,好呀。 ”常定瞪了她一眼。

  出了薑家,常定看著鄭晶步伐歡脫,好心情不言而喻,“你就去人家院子裡,說幾句話就答應去吃午飯,你臉往哪兒擱呢?”鄭晶:“我們村裡熱情好客是出了名兒的,互相吃個飯,簡直不要太平常。何況你不知道薑媽燒菜可是村裡一流的,以前紅白喜事的宴會都是她掌杓,那味道……真是絕了。自從薑雪生病,她就很少掌杓了,我這是能蹭一頓算一頓,就算沾你的光,我也認了。大不了我多給你做點好菜。”常定快走兩步,追上鄭晶,“關鍵我也沒做啥,我也沒臉去吃飯。”鄭晶側過頭審視了一下常定,“你不止值一餐飯,你可以的,你救活了我,我覺得你也可以救她。”常定:“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怎麽救別人?”鄭晶:“你救別人,然後別人救你,這叫因果輪回。”常定不信的搖搖頭,“誰能救我?”鄭晶:“也許是我,也許是別人。”常定笑了一下,“你都是我救的。”鄭晶認真的看著常定的眼睛,“你救我和我救你並不矛盾啊。”常定樂了,“那你打算怎麽救我?”鄭晶突然一臉認真,“等我自己謀到出路,再給你謀條出路。”常定不信的搖搖頭,“如果謀出路這麽容易,我就不必躲避妻兒至此了。”

  太陽的熱情,總是不因人的悲歡而轉移。它才是真正冷酷的存在吧,冷眼看著人們在掙扎,渺小如螻蟻。不知道兒子是否長變了樣?他應該都不記得爸爸的模樣了吧?一想到妻子兒子,常定心裡有一個怎麽也補不上的窟窿。他突然很想回去,思念瘋長,為整日無所事事而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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