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村裡的河水開始解凍。小溪流藏在薄薄的冰層下面，它們你爭我趕的衝刷著窄窄的河道。溪水的下遊沒有人家，只有幾片菜園和一些果樹，菜園裡有幾塊界石，它把菜園分成了好幾部分，最角落的那塊菜地是石頭家的。

　　石頭姓郭，因為他媽正是因為界石的事跟村裡人打架才提前生的他，所以給他取名郭石頭。

　　村裡人喚他爸老郭頭，他自然成了小郭頭。但這兩個名字他都不喜歡，特別是石頭這個名字，那會流行一句歇後語叫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當然，郭石頭也當真隨了這句話。

　　“今天星期幾?”郭石頭站在自家菜地裡問同村的同學郭淼。

　　“星期八！明天星期九，反正沒有星期一！”

　　“你別自欺欺人了，今天星期日。要是星期八就好了，就再也不用上學了！”

　　“石頭，你真的要這麽乾嗎?”郭淼說。

　　“我必須這麽乾！”

　　“你不怕你爸打你?”

　　“怕?怕就不是男子漢。”說完，郭石頭就動手把界石挖了出來，他和郭淼一塊把界石塞進了先前挖好的坑裡。“好了！”石頭彈了彈土說。

　　“可我怕我爸打我，他要是知道是咱倆乾的，一定會罵我是叛徒的！”郭淼也拍了拍手。

　　“瞅你那沒出息的樣兒，說你是你就是了?你在做一件正確的事，老師是不是讓我們堅持做自己認為對的事?”

　　郭淼點點頭，又有些懊悔，他說道:“可我覺得你佔了我家的地。”

　　“放屁，要不是因為我要出生，我媽會打不過你媽?九年前這塊地就應該是我家的了。”

　　“那倒是，你媽的屁股太大了，我覺得她可能會把我媽做死。”

　　“那當然了，他經常能把我爸坐的叫出聲來！”郭石頭笑了，郭淼也笑了。郭石頭和郭淼最後在草垛上坐到天漸黑了才各自回家。他們兩家雖然水火不容，但他倆卻非常要好，可能是因為他們的名字經常被同學取笑的緣故。郭淼也是個男孩子，但村裡算命的說他命裡缺水，所以給了他一個淼字。可這像極了女孩子的名字，再加上他清秀的五官和內向的性格，郭淼也就成為他們班裡唯二被取笑的對象了。

　　郭石頭常為郭淼打抱不平，甚至還揚言要扎破算命老先生的自行車輪胎，但這件事還沒付諸行動，老先生就死了。聽說是給別村的人家算命，硬說是惹了什麽不祥之物，非要把他們家新買的毛驢殺了才能破解，最後驢子發瘋，把算命的踢死了。

　　每每提到這事，村裡人無不唏噓，感歎造化弄人的同時都開始善待起自己家的毛驢了。

　　郭石頭不怕驢子，他一有時間就會同家裡的小毛驢摔跤，當著母驢的面。驢子從沒用屁股對著過他。“可能是忌憚我媽的屁股吧。”郭石頭是這樣和郭淼解釋的。郭淼羨慕郭石頭能和小毛驢摔跤不用被踢死，也開始羨慕起他媽的屁股來。

　　有時候他也會因為他媽的屁股而煩惱，除了有時晚上會被他爸吵醒之外，還有就是他媽蹲大號的時間特別長。家裡就一個茅坑，趕上他也想上大號的時候就只能乖乖的等著，受不住了，就隻好去村裡的公共廁所解決。

　　公共茅坑是半露天的，經常幾個月沒人打掃，茅坑後邊的糞池更是沒人願意清理。有一次他正方便，結果幾個大孩子用大石頭瘋狂的砸那後邊的糞池，濺起來的大糞正中郭石頭的下巴，那是郭石頭哭的最慘的一次，

也是那次，他勵志長大後一定要用馬桶，絕不用蹲便！　　 星期一，郭石頭和郭淼剛進校門口，就聽見身後的馬二丫喊他們。馬二丫是他們隔壁班、隔壁村的同學，她喜歡郭石頭，經常叫他石頭哥，叫郭淼為“淼姐”，郭淼並不反感，反而有些喜愛這個稱呼，倒是常護著郭淼的小石頭總說她:“我們是一夥的，絕不能搞分裂，如果起外號的事咱們內部都亂說，那其他人更該說了。”

　　馬二丫低著頭摳手指頭，她說她記住了。她經常摳手指，說錯話摳，被老師批評了摳，自家毛驢踢死算命先生的時候她也摳。與石頭二人分別之後，郭淼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或者說她平時就是這樣的沉默寡言，只是與郭石頭二人在一起的時候才變的歡快起來。其實她在班級裡不算被取笑的對象，但為什麽會與他們相熟她也不知道。

　　他們三人放學後就一起在路邊踢石子，掏鳥窩，在一大片麥田裡奔跑。春天的麥田不如秋天好看，家裡剛松過土，所以踩在腳下軟綿綿的，站不穩，卻是實實在在的土地，郭石頭不喜歡村裡的新修的柏油路，踩著硬，摔起跤來也疼。他們一般在外面逗留好一會兒才各自回家，小石頭和郭淼送馬二丫到他們村村口，然後再往回返回自己村。

　　星期五，他們玩的稍晚了一些，天黑了，馬二丫才發現，自己已經看不清摳著的手指頭了，才著急忙慌的同郭石頭說:“石頭哥，我得回家了，今兒我媽要帶我去我姥姥家。”

　　“你回你回。”

　　“石頭哥，你愛吃牛扎疼不?我讓我姥姥去集市上給你買。”

　　“我不愛吃，愛吃糖的都是小姑娘。”

　　“我愛吃。”郭淼嘟噥道。

　　“那我給你倆都拿點。”說完，馬二丫背著耷拉到屁股的大書包走了。

　　回去的路上，石頭小聲和郭淼嘟囔:“你看她的屁股大不大?”

　　“誰?馬二丫嗎?”

　　“對啊。”

　　“不大，不過我覺得以後肯定會大！”

　　“我知道你喜歡她，我讓給你。夠意思不?”

　　“你別瞎說！”郭淼低著頭快走了兩步，像個了大姑娘。

　　走了一陣，兩人也沒再說些什麽。一直走到菜地邊，石頭突然問郭淼:“今天星期幾?”

　　郭淼還來得及回話，就聽到菜地邊似乎有人再打架。石頭和郭淼趕緊衝了過去，待走近了才看到是郭淼爸媽和石頭的爸媽正因為界石的事打架！

　　郭淼他媽罵郭石頭他媽是賤貨，石頭媽罵郭淼他媽是婊子，兩人罵的有來有回，像台上唱戲的，倆人的老爸也劍拔弩張，雖沒有張嘴，但那氣勢也一點不輸對方。郭石頭和郭淼從沒見過兩家人打架，他們兩人傻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該也麽辦。郭淼想把界石的事告訴他爸媽，但又怕會牽連到石頭，而石頭從來都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麽嚴重。

　　石頭媽突然扭頭看到了郭石頭他倆，她喊道:“小兔崽子，看什麽看！滾回家去！”

　　可當時郭淼和郭石頭正站在一起，郭淼他媽以為石頭媽正罵自己的孩子，她哪能受得了自己孩子挨罵，撿起一塊土塊就砸了過去，可扔出去才發現土塊裡包著一塊硬石頭，頓時石頭媽的腦袋就見了紅。石頭媽這麽些年從來沒有吃過這種虧，一下就撲了上去，抓住郭淼媽的頭髮便往下拽。

　　郭淼媽本來就瘦弱，再加上菜地的土質松軟，一沒留神正巧摔在了石頭媽的腳底下。石頭媽已經打紅了眼，見郭淼媽摔了，她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跳起來一屁股就坐在了郭淼媽的肚子上，就這麽一下郭淼媽就不省人事了。

　　郭淼他媽出殯的時候，全村人都參加了，除了郭石頭他媽，那天她正在監獄服刑。

　　從那個星期五之後，郭淼沒再和石頭說過話，他們全村人也沒再和老郭頭、小郭頭說過話。

　　“今天星期幾?”公車上，郭石頭問他爸。

　　“反正不是星期一，咱們去新的地方安頓下來之前，你都不用上學。”

　　“那就是星期八，不！今天是星期九。”郭石頭哭了。他看著車外的楊樹，看著楊樹上掏過的鳥窩，看著金色的麥田，看著麥田裡追著公交車的郭淼和馬二丫。很快，麥田把他們二人淹沒;很快，淚水把郭石頭的視網膜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