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郭石頭長到了十歲，他在隔壁縣的學校裡做了一名插班生。

　　可插班生並不好做，班裡面一個個的小集體在一起玩了四五年，根本容不得新來的學生。石頭爸為了養活二人，每天起早貪黑，上下學自然都是石頭自己一人。他上學的路上要路過兩個村莊，一片小樹林和一條臭水溝，需要四十分鍾左右。

　　他時常懷念家鄉的郭淼和馬二丫，有時晚上會做夢，夢見與他們二人分離，可醒來卻發現，那並不是夢。

　　為了緩解上學路上的無聊，郭石頭總是踢著石頭走路，一塊合適的石頭他可以從家踢到學校，石頭在土地上濺起的灰塵消散的很快，他把它想象成子彈打到沙袋上的樣子，後來他發明了另一種玩法，他用它撞擊其它石頭，擊中一次就相當於消滅一個敵人。

　　也許在他人眼裡，這個每天低著頭走路的孩子內向孤僻，但郭石頭的心裡卻生著一團火，他多希望有人可以和他說一句話，哪怕是取笑他的名字。這團火在郭石頭心裡越埋越深，後來的十幾年裡，年齡仿佛是一圈圈年輪，將那團火包裹的越來越嚴實，越來越不容易被挖掘。

　　石頭學習不好，上課總是走神，睡覺。他想怎麽和某個同學說句話，想什麽禮物能讓某位同學開心，想郭淼是不是還再怪他，想被他爸賣掉的驢子。

　　郭石頭嘗盡了孤獨，他的胡思亂想成了每天的功課，臭水溝想象成村裡的小溪，班裡的某位同學被他想象成郭淼，某位女同學被他想象成馬二丫，他想自己仍然置身於鎮裡的小學，自己仍然有兩個小跟班。後來，郭石頭因為踢球踢的好，被體育老師招進了足球隊。他從後衛提到了邊鋒，從邊鋒提到了前鋒，從前鋒又踢回了替補。

　　老師說他踢球太獨，不懂傳切球配合，拿到球就往禁區裡瞎衝，雖然他速度快，腳法也不賴，但足球畢竟是需要團隊配合。其實，也並不是他不願意和隊友配合，只是他們私下很少說話，有時候還會因為他是插班生的身份排擠他，漸漸的，他就又被疏遠成了邊緣人物，最後，球也沒的踢，只能回家踢石頭去了。

　　“今天星期幾?”這天，郭石頭剛回家，他爸爸問道。

　　“星期八！”石頭說。

　　“明天不上學，和我去看看你媽。”

　　“我不去！她是殺人犯！”

　　話音剛落，只聽“啪”的一聲，郭爸就給了他一巴掌！

　　“放你媽的屁！郭淼他媽本來就有毛病，你媽那是間接的！”郭石頭捂著臉，沒掉一滴淚，他恨恨的看著他爸，沒答下話。

　　第二天一早，郭爸便帶著他回了縣裡的監獄看望郭石頭他媽。

　　“爸，回家嗎?”路上，石頭問。

　　“不回。我下午還要上工。”

　　郭石頭沒說話，悻悻的看起了窗外倒退的楊樹。四月中旬，天還不算太熱，但飄絮卻飛的熱鬧非凡，仿佛要佔領世界一般。過去十幾年，縣裡為了積極響應國家政策，種植起了大片大片的楊樹，楊樹價格便宜，好成活，唯一的問題就是楊絮無比煩人。郭石頭記得從前他和郭淼在一起的時候尤其愛玩楊絮，他們把角落裡的楊絮收集起來，然後用火柴點火玩兒，楊絮燃燒的極快，有時候只需碰著一點就可以燒一大片。

　　縣裡監獄的外牆是灰色的，有三米多高，牆上的鐵絲網還要有半人多高。郭石頭跟著郭爸爸走流程用了將近半小時，可實際與她媽媽見面卻只花了幾分鍾，

郭媽媽問長問短，郭石頭隻一五一十的回答，他後面甚至都不記得媽媽後來又說了些什麽，他覺得鐵窗內的媽媽有些陌生，她使他感到恐懼。石頭甚至看到他媽媽的屁股下邊坐著的是郭淼媽媽的亡魂，那亡魂哀嚎著，痛苦的呻吟著，郭淼正含著淚，拉著媽媽的衣角，苦苦哀求石頭媽能不能站起來。　　突然，郭石頭站起來大聲喊道:“媽，你快起來你快起來！”

　　郭媽郭爸被嚇得不輕，後面的警察也連忙趕過來安撫郭石頭，他們不知道剛剛在石頭的腦袋裡上演了怎樣的一幕。郭爸接過電話，輕聲安慰驚魂未定的愛人，同時，警察也把郭石頭帶了出去。

　　郭石頭從鐵牆內出來後感覺舒服多了，雖然牆外只有光禿禿的幾個小土包，沒有建築也沒有人跡，在視線之內的最遠處只有幾排楊樹矗立著。偶有刮起的風吹起土包上的塵土，很快便消失在漫天的楊絮當中了。

　　郭石頭來到牆根，拿出火柴開始燒楊絮，一小片一小片的燒，從牆南燒到牆北，直到火柴用完了才罷休，他回過頭，方才燒過的地方又被填上了新的楊絮。

　　郭石頭有些失望，這時，他爸走了出來，他來到爸爸身邊，而後又跟在爸爸身後離開了。郭爸問他要火柴，郭石頭說用完了。

　　郭石頭覺得他爸爸可能煙癮犯了，一路上一直在歎氣，到縣城倒車的時候，郭石頭偷偷的跑到小賣店想買兩盒火柴，他想給他爸一盒，自己留一盒，他準備回家之後再接著燒一會兒楊絮。他把火柴塞進口袋，剛走出小賣店就迎面撞見了郭淼和郭淼的爸爸。

　　郭石頭噙著淚，望著往日的好朋友、小跟班，又想起自己做插班生的苦楚，他哭了起來，郭淼也哭了。這時，郭爸跑了過來，他以為郭石頭走丟了，定睛一看才看到郭淼和他爸。四人有將近一年沒有見過面了， 此時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郭淼爸將石頭爸拉到了一旁說話，他們站在離郭石頭不遠的地方，但這樣的距離即使他們正常說話的聲音兩孩子也聽不見。

　　石頭看著郭淼說:“對不起。”

　　郭淼回答道:“石頭哥，這不怪你。”

　　“不！是我媽害的你媽！”

　　郭淼又哭了起來。

　　回去的路上，石頭爸沒有說話，石頭不知道郭淼他爸到底和自己的爸爸說了什麽，但他覺得絕不是好事。

　　果然，回家之後，石頭就挨了打，因為界石的事。不用說，郭石頭認為是郭淼出賣了他！石頭爸說是石頭害了郭淼他媽。

　　郭石頭哭著說:“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是殺人犯！他媽本來就有毛病！”

　　下午，郭爸去上工了，石頭面對空空如也的出租屋又哭了起來，他仍然不願承認是自己的問題。可他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腦袋胡思亂想，他想，如果那天他倆沒動界石，那後面的事情就可能不會發生，自己此時應該正無憂無慮的在村裡玩耍，也許真的怪自己?

　　他又想到了郭淼，但主要想的是郭淼背叛了他，他從來沒有想過，是因為自己的錯誤導致郭淼的媽媽的死，似乎這一點遠不及背叛要來的嚴重，小賣店門口的抱歉也是他為他媽媽說的。

　　郭石頭跑了出去，他口袋裡揣著兩盒火柴，想去燒楊絮，但出租屋外面卻乾乾淨淨的，只有幾個紅黑色的塑料袋。他把火柴扔了，扔的遠遠的，想徹底拋棄過去，拋棄背叛自己的郭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