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我被辭退了?”郭石頭對面坐著的是人事部經理和自己的部門主管。
部門經理異常平靜,他說:“一年前,你做過什麽有損公司利益的事情不記得了?”
話音剛落,石頭隻覺得腦袋嗡的一下,後腦的血管驟然間開始猛的蹦起來,每一次跳動都伴隨著劇痛,他想到了張一白。
“你利用公司的資源賺外快!你自己說,公司還怎麽留你?”
寫字樓的中央空調的溫度很高,會客室裡的空氣也不流通,郭石頭覺得眼角黏糊糊的,眼睛像結了層蜘蛛網,任他怎麽揉也無法恢復如初,他用力眨了眨眼說:“可我就那一次,真的是急用錢。”
“按理說,這也算是陳年舊事了,如果沒人給總經理發郵件,這事可能也就不了了之了。但總經理說這類事,零容忍!”
人事部經理是個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她有些不耐煩的說:“行了,快簽字吧。”
石頭的頭痛還沒有緩解。
他拿起筆簽字,手指有些抖,他想把名字寫的好點,可無論如何“郭”字也被寫的爛七八糟。簽完字,對面的兩人就把石頭自己扔在了會客室走了。他扶著桌子站起來,後腦仍舊“突突”的跳,而且頻率也越來越快,每一下都似乎要踢破他的腦殼。
他不知該怎麽和妻子說,和母親怎麽說,房子的貸款又怎麽辦?在這之前,他和妻子的工資雖然不算太多,但還完貸款再扣除一些必要的生活開銷之外,有時甚至還有些結余,這其中他的工資佔了很大一部分。
他走到會客室門口,關上了燈,關上了門。外面一排排的工位上電腦在運轉,盆栽挺拔著,員工們工作著,他們有的在抱怨,有的在大笑,有的在講電話。不時有三兩人和他迎面走過,衝他點頭微笑,石頭回以微笑。他想這些認識的人明天會議論自己些什麽?或許等不到明天,關於自己的通報可能很快就會貼到公司的每個角落,所有人的電子郵箱會同時收到一封郵件。
郭石頭苦笑了一聲,他一步一步的走回了辦公室。他想到了電影中失魂落魄的主角抱著小箱子走出辦公室的樣子,並聯想到自己身上,想到了同事們異樣的眼光,石頭甚至已經聽到了周圍人的竊竊私語。
他一邊想,一邊收拾東西,但身邊沒有那種精致的小箱子,於是他找來一個裝方便麵的大紙箱,把自己的水杯、日歷還有一些辦公室擺件都整齊的擺放進去,最後,他也沒了耐心,便把剩下的一些私人物品全扔了進去。
走出辦公室,他端著大紙箱子,輕聲的往外走。紙箱子要比他本人更顯眼,他不敢打量周圍的同事,隻管向前走著。但所有人對他似乎也沒有太過注意,他所幻想過的尷尬場面一件也沒有發生,他的下屬、熟悉的人、打趣過的人沒有人在乎他的離開。郭石頭沒想到,最後,真正讓他覺得尷尬的竟然是根本沒有尷尬的事。
石頭從公司走後,給奔馳車加了箱油,然後又買了兩瓶好酒和一些營養品。
回到家,他母親正在哄小果粒睡午覺,還沒睡熟,聽有動靜,立馬又睜眼了。
“你怎麽回來啦?”石頭媽抱著郭粒抱怨道。
石頭還沒想好該怎麽說,他編了個瞎話說:“沒事,累了,請了假。”
郭石頭想抱抱孩子,還沒等他走近,小果粒又哭了起來。
“哎呀,行了行了,你別抱了!沒事請什麽假嘛!你去別的屋待會兒去。
”石頭媽說著又給小果粒唱起了兒歌,哄她睡覺。 石頭有些難過,他覺得自己是個被世界嫌棄的人,不光是公司,家裡頭也沒人有需要自己。他說:“媽,我回去看看我爸,今天不回來了。”
石頭媽懷裡的小果粒才要安靜下來,她怕吵醒孩子,擰著眉頭沒敢說話,就隻努了努嘴巴。
郭石頭喝了口水就出門了,他又給妻子發了條微信,告訴她自己要回老家一天。啟動奔馳車的時候,妻子回復道:
“好。”
石頭沒什麽打算,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回老家。就像被欺負的孩子,受了委屈,想回家而已。
剛進村,郭石頭看見以往的麥田地裡正在動工,挖掘機揮舞著鐵爪衝破了棕色的土地,一旁幾個拿圖紙的人湊在一起指指點點的。這時,他電話響了。
“得罪我沒什麽好處。”電話那頭是張一白的聲音。
郭石頭早猜到是他乾的, 他把奔馳車停靠在路邊,同時放下了電動車窗,任由機器楊起的塵土飄進來。
“你他媽為什麽毀我!”石頭吼著,聲音蓋過了挖掘機。
“為什麽?你還問我?!我問你,你跟那些姑娘都說過什麽?”
郭石頭突然有些茫然,他問道:“什麽姑娘?”
“陪酒的。”
“我…”
“行了,郭石頭,你太虛偽了!你把我的事當成你自己的事亂說也就算了,你他媽提我爸的名字幹嘛?幸虧我爸從別人嘴裡提前知道了,否則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死的!”
隔著手機,郭石頭的臉熱的發燙,比張一白第一次帶他去酒吧時喝酒還燙,張一白後面的話他並不在意,他只知道,自己編造的美麗外衣被當事人一下下的戳破,自己仿佛在廣場中央被扒個精光。
最後,張一白說:“你以後說話小心點!提我可以,千萬別提我爸,你真的惹不起!”
他的心臟突突的跳著,後腦也突突的跳著。車外甩進來的塵土嗆的他又不停地咳嗽。他看著不遠處曾經和郭淼、馬二丫一起奔跑過的麥田,突然放聲大哭起來,聲音蓋過了挖掘機的聲音。
石頭一邊哭,一邊回憶著自己和郭淼的對話:
“明天是星期幾?”
“星期八,然後是星期九,反正不是星期一,永遠不用上學。”
而現在,石頭多麽希望明天可以回到星期一,可以重新再來。
夕陽的余暉映在緩緩行駛的奔馳車身上,進了村,也進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