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郭淼和馬二丫有了孩子。滿月酒那天,請了全村人,包括郭石頭。
石頭爸讓石頭代替他和石頭媽去。可郭石頭不想去,他想,就算沒有以前的事,以後也不會再有交集,根本沒必要去喝什麽滿月酒。劉苗說:“咱們結婚,郭淼給了一千塊錢。不去不合適。”
石頭覺得妻子的話有道理,不能欠郭石頭的錢,怎麽也得把份子錢給他,不光要給他,還要多給他,他說:“咱給他兩千!”
郭石頭認識劉苗之後沒怎麽帶她回過老家,村裡的人對石頭的模樣都忘記的差不多了,更別說劉苗了,倒是有幾個與石頭爸相熟的鄰裡同他們們嘮家常,當然,也只是一直在抱怨老郭頭為什麽沒回來的事。
那天,郭石頭穿的相當正式,他甚至把婚禮上的西服都翻了出來,他讓妻子也打扮的時髦一點。臨出發頭一天,他們二人還專門跑去專櫃上給劉苗挑了幾件特別昂貴的衣服。劉苗不願意買,她說家裡的錢是留著買房子的,花一點就少一點。但石頭不以為意,他告訴劉苗:“這次咱們必須要光鮮亮麗的。對了,有人問起你,你就說跟我在一個單位上班,千萬別說你之前賣過酒。”
“賣酒怎麽了?”劉苗有些不高興。
石頭自知語失,連忙找補,他說:“哎呦,我不是這個意思,要不是因為你在酒吧賣酒,咱倆也不能認識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們必須要風光一些!”
劉苗撇了一眼丈夫說:“要風光你去風光,我就要穿我平時的衣服。不,我穿工服去,誰還能笑話我不成。”
劉苗自然拗不過石頭,新衣服最後還是買了、穿了。
當天一早,他們先乘車到了他父親家,然後開著他爸的普桑晃晃悠悠的回了村。
石頭剛取下駕照沒多久,一路上車速不快,唯獨進了村他才肯把車速提起來,熄火前,他還有意掛著空擋狠踩了幾下油門,青色的尾氣一下從排氣管裡噴了出來,嗆的幾個路邊的大娘一陣咳嗽。
郭石頭走在劉苗前邊,他手裡拎著個布兜子,布兜子裡有一張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和一瓶六年前的礦泉水。劉苗不喜歡石頭這個樣子,她覺得丈夫有點太要面子了,人為自己活就好了,他非常不理解為什麽非要讓其他人知道自己的成績,她記得丈夫拿自己的名字開玩笑的時候臉皮可厚了。
來到郭淼家不遠處的時候,紅色的地毯就已經鋪到了腳底下,周圍系著輕氣球,擺著鮮花,周圍還有三兩個孩子放爆竹,男人、女人、老人三兩成群的湊在一起說話聊天。
其實除了剛剛三兩人同石頭說過話,其他人基本沒人和他們說話,最多就是打聲招呼,甚至還有幾個在遠處指點著郭石頭,竊竊私語著。這讓郭石頭感到不舒服,他看了看自己和妻子的衣服沒什麽問題,還挺時髦的,難道妻子的工作?他想。
二人沿著紅毯一直走到郭淼家門口。郭淼家的外牆貼的全是漂亮的瓷磚,大門也足有三米多寬,裡面是一幢三層的小洋樓,邊上還有個車庫,車庫打開著,裡面停著一輛黑色的奔馳轎車。
郭石頭愣住了,他覺得腋下的汗已經濡濕了汗衫,領帶也勒得自己喘不過氣來,他松松領帶,可依然沒有好轉。
這時,郭淼出來了,他看見郭石頭,笑了笑,跑了過來。
他胖了,但沒石頭喘的厲害。
“石頭哥!”
郭石頭已經聽不見郭淼說話了,他隻覺得臉熱的發燙,
比張一白第一次帶他去酒吧喝酒時的臉還要燙,他默默地把手裡的布兜子藏在了身後,說:“恭喜恭喜”。石頭的聲音有些顫抖,他能感覺到,但他可不想失了面子,硬挺挺的接著說:“這是禮金。” 說完,他把一個四四方方的紅包塞給了郭淼。
郭淼接過紅包,笑著說:“走,帶你看看馬二丫,你倆有多少年沒見了?”
“不,不用了,我這就走,還有事。”郭石頭說:“對了,這是我妻子,你應該見過。”
劉苗大方的笑了笑。她看的出郭石頭渾身不自在,也幫著圓場說:“對,我下午要回去開個會。”
“來都來了,不差這一會兒。”
這時,馬二丫從小洋樓裡出來,她笑著跑到了郭淼旁邊,喊道:“石頭哥。”
郭石頭突然想起了小時候他們三人一塊燒楊絮、掏鳥窩,在麥田裡奔跑時的時候,眼睛漸漸模糊了,但他不想在經濟上輸給郭淼之後又輸了面子,他強迫自己回憶著被父親打, 被同學排擠,為了得到朋友而毫無下限的討好別人的過去。他現在隻想馬上脫身離開,越快越好,但為了把面子掙回來隻得從郭淼的身材上開起玩笑。
“你現在可夠胖的!太醜了。”
郭淼笑了笑,說:“現在工作也清閑,主要是應酬太多,老喝酒。”
石頭可不想說這方面的事,他跟郭淼說自己經常健身、打球,鍛煉身體,並勸郭淼也該注意注意身體之類的話。
郭淼雖然現在已經算是個公司的領導,但在石頭面前仍然像小時候一樣,是個跟屁蟲,石頭說什麽,他都搔著腦袋聽著。他覺得他們的矛盾已經化解了,但郭石頭卻一直在同他暗暗較著勁。
石頭和妻子沒有留下來吃飯,他們走前互相留了聯系方式。石頭沒敢讓郭淼送自己出去,他不想讓郭淼看到自己的普桑。
中午十二點,普桑晃晃悠悠的離開了村子。
石頭搖下車窗,看見了外面光禿禿的麥地,問妻子:“明天是星期幾?”
“星期一。”
石頭沒再說話,等紅綠燈的時候,他刪掉了郭淼的電話號碼。
石頭和妻子在鎮上吃了點東西,下午才回到了自己爸媽家。
劉苗這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他覺得郭石頭有事瞞著她,可又不好向他提問,她知道,即使問丈夫,丈夫也不會回復她。她變成了個傾聽者,一路上都在聽石頭抱怨普桑的破舊,連個電動車窗都沒有。
還完車,他們夫妻也沒在他爸媽家吃飯,坐著公交車回到了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