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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9》四
  也不知從何時起,郭石頭學會了逢場作戲,這可能和他做插班生的經歷有關。

  大學時,他談了個女友,女友同他一樣,是從農村考上來的,零花錢自然不會太多,他便同女友一起去打零工,去小公園跳舞,去學校後門的空地上數星星。像是回到了小時候,但他不喜歡這樣。

  他對女友身體的欲望基本為零,牽牽手也會覺得渾身不自在,倒是女友每次臉紅的像蘋果一樣。後來沒多久他便和女友分開了,沒有原因,也沒有儀式,更沒有分手泡。同學張一白笑他沒佔到什麽便宜還白白陪她幹了那些蠢事。郭石頭也笑道:“我本來就是個山炮。”張一白聽不出石頭這話的意思,也便不知如何回話了。

  讓石頭奇怪的是年齡越大,自嘲這個事情似乎越不怎麽管用,不管是同學還是逢場作戲的朋友,他們的想法要複雜很多,有時候他同他們一起嘲笑自己的時候,他們總覺得他是生氣了,說的反話,結果,這些人要麽就不接下話了,要麽就嫌他小心眼,開不起玩笑。

  石頭為此也發過愁,他想怎麽樣說話才能讓人覺得好笑,不讓人覺得自己很小氣。有時候他躺在被窩裡,心裡也曾無數次的演練和某某同學的對話,但往往適得其反。張一白和石頭說,看他的眉毛就知道他心眼不大,左右眉毛快挨上了,他說那是他奶奶說的,說眉毛離得近,心眼就小,想的多,也不容易原諒別人。這話讓郭石頭真的生氣了,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在心裡開始排斥張一白,就連逢場作戲都不願意了。

  張一白挺喜歡石頭的,他覺得石頭不是有錢人家的孩子,是班裡少數幾個從農村出來的孩子裡最順眼的。他常常帶石頭去吃好吃的,或者給他帶一些包裝上滿是英文的零食,從而體現自己的優越感,至少石頭是這樣認為的。他喜歡讓張一白講自己家裡的事,譬如他的父親是如何如何的會做生意,他母親又是如何如何的會揮霍。其實,石頭對這些不感興趣,他也聽不懂,更不想懂,讓張一白講,完全為了可以不說話,他只需長著驚訝的嘴巴點點頭或者合時宜的時候笑笑就好,其次就是可以順便滿足一下張一白的虛榮心罷了。

  那次生氣之後,郭石頭很久沒有再問過張一白家裡的事,他不願把關系弄的太僵,他想讓全世界的人都喜歡他,至少不恨他。

  每個星期五,郭石頭會回家住兩天,幫母親照料小賣店。石頭媽是在他十五歲的時候被釋放的,因為有過案底,所以找工作四處碰壁。不得已,他爸賭上了所有的積蓄和村裡的那片菜地,給他媽租了個門臉,開起了小賣店。那菜地便賣給了郭淼他家。

  賣菜地的事郭石頭沒有參與,因為剛步入初三,學業比較緊張,郭爸回鄉自然也沒有帶母子二人。等回來之後,郭爸才告訴郭石頭是把菜地賣給了郭淼家。石頭聽完滿臉的不高興,但也沒敢說什麽話,他爸還說現在郭淼可有出息了,每次考試都能在年級排的上號,是村裡學習最好的孩子。郭石頭聽在耳朵裡,心裡卻是一萬個不服氣,他想郭淼以前就是自己的一個小跟班,當初出賣了自己,讓自己受盡同學們的嘲笑愚弄,他到成了乖孩子,成了全村人的希望。石頭心裡難以忍受這種侮辱,後來他開始用功讀書,他想要考上大學,然後風風光光的回村裡。

  四年後,當他拿到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終於舒了口長氣,一口熱乎乎又冰冷冷的長氣。

  回鄉的那天,

他笑的開心極了,他事先準備好了個布兜子,揣著錄取通知書與他爸一道回了村,路上他發現布兜子有點大,錄取通知書橫豎就是露不出來,所以他乾脆在半路上又買了一瓶礦泉水,墊在布兜子下面使錄取通知書露出來一大截。  他爸開著買來的快要報廢的桑塔納汽車搖搖晃晃的進了村,石頭也搖搖晃晃的下了車,搖搖晃晃的走在柏油路上,走在金色的麥田中央。他多希望有人能看到他布兜子裡的東西,多想有人能問他那是什麽,但村裡的年輕人多半在外打工,街上只有三三兩兩的老人和婦女,她們隻問石頭是誰家的孩子,得到答案後順嘴說上一句:“奧…小郭頭。”

  直到天快黑了,村裡的男人們才陸陸續續的回來,他們在鎮上的鐵礦上班,乾苦力,掙得不少,有的還當上了小頭頭,這些小頭頭中有一個人叫郭淼。

  郭淼高二的時候就輟學不念了,據說是他爸覺得去鎮裡的鐵礦上班更加有前途,但有的人說他是為了一個女人。自從郭石頭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就一直吵著郭爸走,他不想呆在這村子裡解釋自己是誰,也不想看見郭淼,不管郭淼為了誰,他覺得這一次是他勝利了,他以後混的一定比郭淼好。

  桑塔納轎車顫顫巍巍的行駛在柏油馬路上,沒有敲鑼打鼓的喧鬧,也沒有歡送大學生的隊伍,有的只是電線杆上三兩隻互啄打鬧的麻雀和微風掠過麥田的沙沙聲。石頭搖下車窗,風便灌了進來,他看到郭淼正穿過麥田追他,還有一個胖女人,六十邁的風把郭石頭眼裡的一滴眼淚吹了下來,他搖上車窗問父親:“今天星期幾?”

  “不管星期幾你也不用上學。”

  “那就是星期九,星期八再追星期九。”

  張一白把郭石頭的思緒拉了回來,他要請郭石頭去酒吧喝酒,正在問他。郭石頭沒去過酒吧,對喝酒也不怎麽在行,但最後也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據張一白說同行的還有另一個同學和兩個姑娘,與他們同行的三人是同校不同專業的同學,其中一對是男女朋友關系,另一個姑娘是張一白想認識的,帶著石頭完全是想讓他做個泡姑娘的僚機。

  當幾人真坐了下來,郭石頭才知道,他哪裡是什麽僚機,分明就是張一白為了襯托自己而找的綠葉,其實說自己是綠葉都有點美化了自己。每每冷場了,張一白便開始從郭石頭身上找話頭。

  張一白問郭石頭:“你的名字是誰起的?有什麽寓意?”

  石頭明白完全張一白叫自己來的目的, 他不生氣,反而完全配合著張一白,他說:“就是茅坑裡的臭石頭的意思,可能是我出生時的頭比較硬,把我媽疼壞了。”其他三人不認識郭石頭,也沒接觸過這樣說話的人,自然被逗笑了。張一白沒笑,他說自己的名字是他媽找算命的大師算過的。

  “大師說我命裡缺水,而九星中的‘一白’貪狼星屬水。我爸說還有一層意思是即使現在家裡有錢了也不能忘記自己家一窮二白的時候。”

  石頭想起了郭淼,他說:“我們村以前也有個人起名是找人算的,但後來那個算命的被驢踢死了。”

  同行的三人又笑了,張一白還是沒笑。

  兩個姑娘嘰嘰喳喳又說了一陣名字的事,郭石頭雖知道這樣說張一白會生氣,但他不以為意,他喝了一口啤酒,臉已經有些微微發燙了。

  之後,其他四人又說一些其他事情,也都有些微醉了,借著酒吧裡放著的《The story》,幾人又到中央跳舞去了。

  石頭獨自灌了自己幾杯啤酒,他覺得自己還算清醒,但紅黃交錯的燈影和中央的人頭攢動使他有些頭暈。他開始喜歡這個地方,喜歡酒精給他的大腦帶來的夢幻般的感受。隱約中,他看到張一白同那姑娘抱在了一起,他想這次自己算是沒白來,對張一白也算有了個交代。

  活動結束之後,郭石頭獨自回了學校,張一白叫郭石頭幫他和宿舍管理員說一聲,石頭扶著楊樹答應著,張一白又指了指旁邊的女友說:“女生宿舍點名的時候,你也去幫忙說一聲。”說完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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