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棟宿舍樓外是一排台階，下台階後是一片空地，空地兩側栽種著桂花樹和樟樹。九月剛好是開桂花的季節，有時李千狄在寢室都能聞到從樓下飄來的桂花香味。

　　五點五十的公寓裡格外冷清，但桂花樹和樟樹上卻傳來麻雀“啾啾啾”的叫聲，時不時還有幾隻麻雀從樹的枝丫飛到宿舍樓前的空地上，在空地上悠閑地蹦跳轉悠。

　　李千狄看著宿舍門外的麻雀，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道:“說起來我從小時候最喜歡的動物就是麻雀，當時農村很多人都討厭麻雀，因為麻雀最喜歡偷吃農村曬在院子裡的包谷和稻子，尤其是下午太陽正好的時候，一群麻雀就灰壓壓地落在院子裡，對著地上的曬著的糧食一通狼吞虎咽，氣得人們牙癢癢。但是麻雀是國家三有動物，所以不能打它們，只能拿著掃把滿院子追趕。”

　　泉林籟抬起頭，看著李千狄，小聲道:“你是農村的嗎?”

　　李千狄呆毛點了點:“算是吧。我爺爺奶奶都是月工市下面的農村人，你是夏汭市本地人，可能沒聽說過月工市。月工市是夏汭市西北面的一個小城市，很窮，人也不是很多。我從小就跟我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在農村待過很長一段時間。”

　　“唔……我也從小跟我姥姥一起生活，我爸爸媽媽都很忙，沒時間陪我。你爸爸媽媽呢?”

　　“我爸爸媽媽也不管我，但是他們不是因為忙。”

　　“那是為什麽?”

　　李千狄搖了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有些失神地看著宿舍樓外的麻雀，繼續說道:

　　“我爺爺年輕時候在部隊當兵，我奶奶在城裡一所小學當老師。我爺爺當了五年兵，退伍之後被分配到我奶奶小學的保衛科工作，給學校當保安。他也是在那時認識我奶奶的。

　　後來有一次，學校有個六年級的男生帶人欺負我奶奶班上一個女生。那個男生是學校政教處主任的侄子，他想讓那個女生當他女朋友，但是那個女生沒答應——才上小學的學生，哪懂得這些事情，而且後來我爺爺說那個男生根本不是喜歡那個女生，而是看人家長得漂亮，又性格軟弱好欺負，與其說是想追那個女生，不如說是一種霸凌。

　　當時這件事在班上鬧得風風火火，但是我奶奶知道的卻很晚，因為她不是班主任，而當時的班主任對這件事情也視而不見，畢竟男生家裡有背景，弄不好他自己的飯碗也要掉。

　　後來這件事被我奶奶知道，我奶奶帶著女生去找那個男生理論，那個男生非但不道歉認錯，還當著很多人的面罵那個女生是個不識好歹的賤貨。

　　我奶奶氣不過，差點當場上去扇那個男生的巴掌，但她畢竟是老師，不能做這種事情，於是她帶著女生去學校保衛科找人，想讓保衛科的人出面管管那個男生。

　　但是保衛科的人都知道那個男生是政教處主任的侄子，全都打哈哈，沒有一個人願意幫她。最後我奶奶沒辦法，只能去找我爺爺。

　　我爺爺當年當兵的時候，參加過山區剿匪，當時部隊提前派他們一個小隊七個人到山裡探路，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七枚手榴彈，那七枚手榴彈不是讓他們殺匪用的，是讓他們在被發現的時候自殺用的。所以我爺爺是見過真刀真槍的老兵，乾保安之後連保衛科的科長都不敢招惹他。

　　因為他這個身份，學校派給他的工作不是相對輕松的和學生們接觸的工作，而是校領導那邊的工作。他一般都在行政樓那邊的值班室裡執勤。

　　我奶奶領著女生在行政樓下的值班室找到我爺爺的時候，我爺爺正翹著二郎腿，優哉遊哉地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抽煙，我奶奶過去之後他立馬把煙掐滅了，然後又看見我奶奶不是一個人來，還帶了個女學生，就問我奶奶發生了什麽事。

　　我奶奶把女學生的事情告訴我爺爺，我爺爺聽完之後，卻一點都沒有生氣，反而表現得異常平靜。

　　後來我奶奶說，我爺爺當時隻做了一個動作，就是又從煙盒子裡抽了一根煙出來，叼在嘴上，但是卻沒有點著，只是很用力地咬著。

　　然後我爺爺先讓我奶奶先帶女生回去上課，剩下的事情他來解決。我奶奶問他想怎麽解決，我爺爺沒說話，只是叼著煙擺手讓她們放心。

　　晚上學生放學的時候，我爺爺站在學校門口檢查學生著裝。

　　他們那個年代剛剛開放不久，社會上還保留著很強的開放前的風潮，最明顯的就是集體主義審美。當時的學生上學必須穿校服，不穿校服就是沒有集體榮譽感，每個學校對這件事都抓得很嚴格，每天上下學都有保衛科的保安們在學校門口檢查。

　　但是那個男生叔叔是政教處主任，在學校有特權，所以唯獨他能不穿校服。當時小學生的校服大都是白色的純色，而那個男生卻能穿其它顏色的衣服，所以很多學生都羨慕他。

　　那天那個男生穿的是一件花格子襯衣，雖然花格子襯衣現在已經滿大街都是了，但在當時社會卻是最前沿的潮流。那個男生出校門的時候，故意挺著胸膛，把花格子襯衣的胸口撐起來，然後一臉得意地從校門口走出去。其他學生都看著他。

　　然後那個男生就被我爺爺攔住了。

　　換做平時，哪怕他沒穿校服，校門口的保安也不會攔他，但是那天晚上執勤的是我爺爺。

　　其實那天晚上本來負責執勤的是保衛科的另一個人，我爺爺主動把那個人的工作接下來，讓那個人提前下班回家，那個人當然樂意。我爺爺之所以那麽做，為的當然就是那個男生。

　　那個男生出校門之後，剛從我爺爺面前走過，我爺爺就攔住他，問他你怎麽沒穿校服。那個男生一開始很奇怪，問我爺爺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想穿校服就穿，不想穿就不穿。我爺爺說不知道。那個男生就把自己政教處主任的侄子身份擺出來。

　　我爺爺沒理會他，說學校規定學生上下學必須穿校服，你沒穿校服就把你家長請來。那個男生惱火說你再不放我離開，明天我叔叔就讓你下崗。我爺爺說我按規矩辦事，你叔叔哪怕下一分鍾就讓我下崗，這一分鍾我也要履行我的指責。

　　那個男生見我爺爺不賣他的帳，沒再理會我爺爺，悶著腦袋就想走。我爺爺拉住他的書包，說沒穿校服不許離校，跟我去保衛科一趟。

　　那個男生當時才上六年級，而我爺爺是退伍軍人，人高馬大，加上又是農村長大的，身上有一股異常彪悍的氣質，那個男生哪怕肚子快氣炸了，也不敢在我爺爺面前撒潑。

　　他一把把書包從我爺爺手裡奪過來，不耐煩地翻開書包，從裡面拿出校服上衣，三下五除二套在身上，說這樣可以了吧。說完就準備走。我爺爺又扯住他的書包，說衣衫不整，校規規定學生必須衣衫整齊。那個男生臉氣得幾乎變形了——你見過小孩生氣嗎?”

　　泉林籟道:“小孩生氣?”

　　李千狄道:“就是兩隻眼睛瞪得像牛眼，嘴唇氣得不停哆嗦，胸口到小腿所有身體部位都在不停發抖，恨不得當場把那個人殺了。”

　　泉林籟搖搖頭:“沒見過。為什麽會這麽生氣呢?居然還要殺人！”

　　“因為小孩自尊心強，一般生氣的同時會伴隨強烈的屈辱感，所以表現就格外激烈，當時那個男生面對我爺爺就是這種樣子。但是他依然不敢當面跟我爺爺翻臉，只能強忍著恨意把上半身的校服整理整齊，然後紅著眼睛跟我爺爺說這樣可以了吧。

　　我爺爺說上半身可以了，但是還有校服褲子沒穿，你見過哪個學生穿校服隻穿一半的?

　　我爺爺當時的做法就是不停挑那個男生的刺，後來我問我爺爺他為什麽這麽做，我爺爺洋洋得意地跟我說魯提轄拳打鎮關西的時候，也是先不停地消遣鎮關西，最後才出拳揍他。

　　那個男生哪怕再傻，這時候也明白我爺爺就是故意在找他茬。周圍不少學生注意到他們兩個人的爭執，站在校門口附近朝他們張望。

　　那個男生咬牙切齒說你讓我在這裡換褲子嗎?我爺爺說你不願意在這裡換，跟我到保安室換也行。

　　那個男生終於忍不住了， 如果之前那個男生的怒火把他整個人撐得像一個快要爆炸的氣球，我爺爺這句話就像一根針，一下把他整個人扎爆。他整個人變得歇斯底裡，罵了一句很難聽的髒話，然後揮著拳頭朝我爺爺打過去。

　　他的個子比我爺爺矮一大截，拳頭大概只能夠到我爺爺肚子，但是最後他卻連我爺爺肚子的衣服都沒碰到。

　　我爺爺抬起腿，一腳蹬在那個男生自己肚子上，當時我爺爺沒有用大力，只是稍微把腳往前一伸，那個男生就被我爺爺腳上的力道蹬得連連後退，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接著那個男生又狂叫著從地上爬起來，揮著拳頭再次想打我爺爺，但是這次他到我爺爺跟前的時候，我爺爺沒再瞪他，而是手按在他頭上，手指夾著他的頭髮，把他的頭提起來，接著刷刷刷扇了他幾個巴掌，一邊扇一邊破口大罵你這個是仗勢欺人的狗東西，你家裡沒人管教你，老子今天就替你家人好好管教你。把那個男生打得兩邊臉腫得都往外滲血。

　　第二天，我爺爺被學校開除了。而且由於當眾毆打學生，影響惡劣，上了教育系統的黑名單，終生不能再進入教育系統工作。

　　那個男生最後也轉學了。由於他挨打的時候上六年級，臨近畢業，所以轉學之後不得不留級一年。至於那個女生和我奶奶，則沒有受一點牽連，因為從頭到尾，我爺爺都沒表露過一點她們兩人的事。

　　後來我看了《水滸傳》才知道，魯提轄打死鎮關西之後，也一點沒有連累被他救的金老漢和金翠蓮。”